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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布时间:2018-11-15 17:18

    纸飞机汤君赫 杨煊全文阅读

    35选5几率 www.dpkm.net 小说简介:纸飞机汤君赫杨煊免费阅读是一本最新推出的都市小说,在纸飞机里,主要介绍了汤君赫杨煊之间发生的故事,下面就去看看吧。卫生间隔音不佳,外面的声响再清晰不过地传了进来。汤君赫正站在洗手台前洗手。温热的水流过他的手指,他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杨煊说得没错,相比杨成川,他的确长得更像汤小年一些。

    纸飞机

    第一章

    汤君赫之所以叫汤君赫,其实是因为杨煊。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汤君赫还没出生,还没出生就跟杨煊有了

    名字上的缘分。

    汤君赫这名字是汤小年给取的。汤小年20岁的时候给人做推拿,遇上了当时风华正茂的杨成川,从此一见

    杨过误终身,不顾家里人反对,义无反顾地跟了杨成川三年,后来还自作主张地把生米煮成了熟饭。

    饭煮熟了,汤小年拿着B超结果,兴冲冲地去找杨成川,才知道杨成川不是杨过,是陈世美。原来他俩好

    上的第二年,杨成川就跟别人结了婚,还生了孩子,孩子前几天刚出生,杨成川的老丈人又是他平步青云的那

    股神秘推力,所以他是断断离不了婚的。

    汤小年流着眼泪去了医院,人都躺到病床上了,不知着了哪门子邪,又突然翻身坐了起来,说她要把这孩

    子生下来。十月怀胎,她找了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在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把汤君赫带到了这个世界上。

    汤小年一开始也很有骨气,杨成川几次来找她,都被她大着肚子赶回去了。自打知道了杨成川是陈世美这

    个事实之后,她对杨成川的一腔柔情蜜意就变成了绵绵不绝的恨意,杨成川一来,她就抄起脚上的拖鞋,一点

    不留力地把杨成川打回去,那架势像是要把杨成川打回娘胎里。

    因为杨成川隔一段时间就要来找一次汤小年,他开的又是当年最流行的那款桑塔纳2000,一看就是有钱

    人,来的次数多了,汤小年也就成了邻里街坊的话题中心。

    汤小年细弯眉杏核眼,素面朝天也是一等一的美人,她又不喜欢跟人聊闲话,为人颇有些冷淡,平日里跟

    邻居没什么往来,自然也就不知道围绕着自己的这些风言风语。只是渐渐地,汤小年就敏感地察觉出别人看自

    己的眼神不太对。

    汤小年没读过什么书,但她却不笨,稍微一想,就知道这眼神里的特殊含义,八成是杨成川带来的。于是

    杨成川再来的时候,她就打得更狠了,两只拖鞋都脱下来,一齐往杨成川人模狗样的西装上招呼。

    只有一次,汤小年给杨成川了一点好脸色看,那次她穿着拖鞋,抵着门不让杨成川进来,对着门缝

    问:“你那儿子,叫什么?”

    杨成川没听明白,耳朵凑过来:“什么?”

    汤小年没好气地又问了一遍:“你那儿子叫什么名字,爱说就说,不爱说快滚?!?

    杨成川不想滚,就说:“叫杨煊,叫杨煊?!?

    “哪个煊啊?”汤小年又问。

    “煊赫的煊?!?

    汤小年不过初中的文化水平,统共就认识那么几个常用汉字,蹙着眉想了半天,也不知道煊赫的煊是哪个

    煊。她一用力,“砰”的合上门,把杨成川关在了门外,说:“行了,知道了,你赶紧滚吧?!?

    杨成川一走,汤小年就去了附近的新华书店,她怀孕7个月了,肚子已经很大了。新华书店的工作人员正

    打算关门,一看见她就赶紧迎上来扶着:“您这是要买什么书啊,跟我说我帮您找,是不是胎教方面的?”

    汤小年说不是,她要找新华字典。

    心满意足地拿到了新华字典之后,汤小年又挺着大肚子回家了。她对着家里那个昏黄的小灯泡,找到了煊

    赫的煊。字典上说,煊是光明、温暖的意思,形容日出。汤小年对着灯泡冥思苦想,起个什么名字,才能

    把“煊”这个字比下去。她要找一个更光明、更温暖的字,把杨成川和那个女人的儿子,彻彻底底地比下去。

    汤小年翻了半宿的字典,在排除了“炽”、“炙”、“亮”等等选项之后,锁定了“煊

    赫”的“赫”,“赫”是盛大、光明的意思,听上去比“煊”还厉害。汤小年又灵光一闪,在前面加了

    个“君”字,“君赫、君赫……”她反反复复地念了好几遍,越念越满意,最后心满意足地躺到床上睡了。

    汤小年昂着头说:“君子的君,赫赫有名的赫?!?

    杨成川勉强算个文化人,闲着没事的时候还能拽两句酸诗,一听就明白了汤小年的用意。他可算逮着机会

    朝汤小年卖弄一回,评价说:这个赫不好,太大,也太俗了,不然叫君鹤吧,白鹤的鹤,人中之鹤,好听,还

    风雅,你说是不是?

    汤小年一眼珠子瞪过去,狠狠地啐了一口:“呸,煊不俗,赫就俗啊,滚你娘的犊子去吧?!币痪湓嗷奥?

    出口,杨成川脸都白了,悻悻地走了。

    杨成川一走,汤小年就抱着汤君赫去上了户口。做户籍信息登记的那人问,哪个君,哪个赫啊?

    汤小年大声地说:“君子的君,赫赫有名的赫,”说完了又补充上一句,“就是那个,煊赫的赫?!?

    “哦?!蹦侨寺裢反蜃?,没对这个名字给予丝毫赞赏,这让汤小年有点失落。

    但不管怎么说,汤君赫从一出生,不对,是还没出生的时候,就跟杨煊有了牵连不断的瓜葛。不仅是名字

    上的,还有血缘上的,毕竟他俩身上都流淌着一半人渣杨成川的血,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这个还没出生就带来的缘分,到了汤君赫5岁的时候,突然起了作用。

    有一天晚上,汤小年拿着??仄骺吹缡?,正好转到生活频道,上面有个心理专家在分析社会现状,说单亲

    的孩子容易内向、自卑,长大后极易产生心理问题。汤小年当时没当回事,过后总忍不住观察汤君赫。

    越观察,汤小年就越觉得那专家说得有道理。汤君赫这个小孩,好像确实不太爱跟人说话,别人家的孩子

    都凑到一起玩泥巴,回到家总免不了被家长一顿打。汤君赫从来不跟他们一起,他只喜欢一个人玩,要么就是

    喜欢缠着汤小年。

    汤小年没想到的是,汤君赫不是不想跟别人玩,是别人家的孩子不爱跟他玩,是风言风语传到了那些孩子

    的耳朵里。

    汤小年把汤君赫不合群的原因,全部归结为汤君赫生活在没有爸爸的环境里。她想来想去,终于想出了一

    个好办法。她记得杨成川说过,他老婆是个中学老师,身体不好,一放暑假就要回娘家避暑。她便寻思着,正

    好趁着暑假,把汤君赫送到杨成川那里,让他感受感受父爱的温度。虽然杨成川是个人渣,但对自己的儿子,

    总归是上心的。

    说来杨成川虽然是个人渣,但还总算有那么一点良心未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过来看看汤小年母子俩,还

    会塞过来一笔说得过去的生活费。

    于是,等到下次杨成川再过来,汤小年便没拿拖鞋底打他。她一反常态,把杨成川客客气气地请到了家里

    的沙发上。杨成川以为汤小年这么多年来终于想通了,肯原谅自己了,激动地直搓手,又不好表现得太明显,

    一脸期待地看着汤小年。

    汤小年自知这个要求有点过分,毕竟这么多年来她从没给过杨成川好脸色看,她难得忸怩,犹犹豫豫地说

    出了口:“那个,我是想,把君赫送你那住一阵子……你不是说暑假你家里也没人么,君赫这孩子从小也没爸

    爸陪着,我怕他长大以后心理会有问题……”

    杨成川没想到汤小年把他请进来是为了这个,一听就愣住了:“啊?”

    汤小年一看他那表情就气不打一处来,起身就把他往门外推:“算了算了,你算哪门子的爹,赶紧滚吧,

    有多远滚多远!”

    杨成川一边被她推着往外走,一边给自己刚刚的表现找补:“我没说不,我刚刚那是没反应过来……哎你

    别推我了小年,我真没有反对的意思!”

    汤小年斜着眼睛瞪他:“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当然乐意把君赫接到我那住几天,就是、就是……”杨成川推了推眼镜说,“我那大儿子在家呢,君

    赫要叫我爸爸的话,怕他回头跟他妈说漏嘴……你也知道,他妈精神方面有点问题,不能受刺激……”

    那也是他第一次离开他妈妈汤小年。汤小年亲手把他塞到了那个每次来他家里,都会被打走的陌生叔叔手

    里。汤小年蹲在他面前,一下一下摸着他细软的黑头发,跟他说,跟着这个叔叔去玩几天吧,要乖乖的,很快

    就能重新见到妈妈了。

    小汤君赫哭着拒绝,咧着嘴说他不要去??墒歉揪兔挥?,他还是被那个叔叔抱到了那辆黑色轿车上。他

    哭得撕心裂肺,两只小手无助地拍打着车后窗,看着汤小年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渐渐变成了一粒小黑

    点,然后就再也看不见了。

    他一走,汤小年也哭了,一边哭一边骂杨成川这个败类、禽兽、人渣、**养的。

    她也不舍得离开君赫这么久呀,可是电视上说,从小没有爸爸的孩子会自卑、内向,所以她只能趁着杨成

    川的老婆放暑假回娘家这段时间,把汤君赫送到他那个败类爸爸的家里,让他感受感受父爱的温度。

    “父爱的温度,狗屁?!碧佬∧昕醋诺缡由系闹鞒秩?,啐了一口。

    汤君赫不懂汤小年的苦心,他以为他妈妈汤小年不要他了,把他送给了陌生人,那人让他叫爸爸,他只顾

    咧着嘴哭,什么都不肯说。

    那人抱着他,把他抱下了车,又把他带到了一个好大的房子里,房子里面还有一个比他高了一头的小哥

    哥,正好奇地看着他。他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只顾着想汤小年,谁也不想搭理。

    “这是你哥哥,叫杨煊,”杨成川拉着杨煊走过来,对汤君赫说,“只比你大一岁。以后你就跟着哥哥一

    起玩,好不好?”

    汤君赫哭着抹眼泪,说他不要哥哥,要妈妈。

    杨成川拿他没办法,只好转头对杨煊说:“这是你弟弟汤君赫,是爸爸朋友的孩子。君赫过来咱们家玩几

    天,爸爸白天上班的时候,你要看好弟弟,不能让他走丢了?!?

    杨煊满口应下来,又抬头问他爸:“他怎么总哭呀?”

    杨成川说:“弟弟认生,第一次来这里,你哄哄他就好了。我去给你们做点吃的?!毖畛纱ò烟谰战桓?

    杨煊,转身就去了厨房,他被这个小儿子哭得头疼,比起哄孩子,他更愿意选择做饭。

    杨煊绕着这个洋娃娃似的弟弟走了一圈又一圈,把他当个小玩具似的,摸摸他的头发,戳戳他的脸蛋,又

    把好吃的好玩的全都堆过来,还是没能把这个小哭包哄好。

    他生平第一次感到心累,仰头对着天花板大喊一声:“哎呀,你怎么总哭呀!”然后就瘫倒在一旁的沙发

    上,呼呼睡了过去。

    杨煊睡了,没人理汤君赫了。他自己也有些哭累了,哭着哭着,也倒在沙发上睡着了,跟杨煊头顶着头。

    等到杨成川从厨房出来,看到的便是两人呼呼大睡的场景。杨成川拍完这个喊那个,结果一个都叫不醒,

    只好把两个孩子抱到卧室里,任他们睡去了。

    第二章

    次日早上,汤君赫还没睁眼,迷迷糊糊中感觉嘴里被塞进了什么东西。他前一晚没吃饭就睡了,这时肚子

    饿得空空荡荡,还以为是他妈妈汤小年过来喂他吃东西,便闭着眼睛一咬,顿时酸得一张小脸都皱了起来。

    汤君赫的眼泪立刻就飙了出来,瘪着嘴要把酸葡萄吐出来。恶作剧始作俑者杨煊在一旁看着他的表情,笑

    得乐不可支。

    杨成川穿好了西装,打好了领带,临走前不放心地朝俩孩子的卧室看了一眼——兄弟俩正一个哇哇大哭,

    一个捧腹大笑,场面十分令人头疼。他急着上班,没时间做调解员,仓促地骂了两句杨煊:“杨煊,你别欺负

    弟弟,快点带他起来洗脸吃早饭!”

    杨煊打着滚笑个不停:“我,我刚刚叫不醒他……就给他嘴里塞了个酸葡萄哈哈哈,他马上就给酸起来了

    哈哈哈哈……”

    汤君赫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要被汤小年送到这里接受惩罚。他闷闷地独自洗了脸,又草草吃了几口早

    饭,便沉浸在被遗弃的悲痛之中,不肯和杨煊说一句话了。

    杨煊拿玩具诱哄无效,便赌着气自己转身到书房玩去了。

    担惊受怕的一天总算结束,晚上,汤君赫缩在被子里,心里祈祷着明早一睁眼就能看到汤小年。他闭着眼

    睛催自己赶紧入睡,还没睡着,身下突然腾起一股尿意。

    屋子里黑黝黝的,静寂无声,他有些打怵,但又不想叫醒一旁的杨煊,只好自己壮着胆子下了床,摸着黑

    地朝卫生间进发。

    走到卫生间门口,他伸手想把灯打开,可踮起了脚尖,伸直了胳膊,也够不到开关,只好继续摸着黑走进

    去,一边打着哆嗦一边撒了尿。

    他撒完尿,如释重负地走出卫生间,没想到门后这时猛地蹿出一个黑影,朝他“啊”的一声大喊。

    汤君赫吓得跑都忘了跑,呆立当场,“哇”的一声,哭得惊天动地。

    杨煊则在一旁笑得直打跌。

    汤君赫哭得气势磅礴、山雨欲来,哭声惊动了睡梦里的杨成川。杨成川听见动静,下了床走出屋子,打开

    灯一看——跟早上那场景一模一样,一个在哭,一个在笑。

    杨成川走过去把杨煊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杨煊也不怕,一边挨训,一边还偷偷地朝汤君赫做鬼脸。

    杨成川骂完了杨煊,又把他俩送回床上,勉强安抚好了汤君赫,关灯回屋了。他一走,杨煊就趴起来,在

    黑暗中看着汤君赫,压低了声音说:“这个屋子,晚上会有鬼进来的……”

    汤君赫缩了缩脖子,哽咽着小声说:“你骗人?!?

    “真的,”杨煊神神秘秘的,搞得挺像那么回事,“从那个窗户进来的,看不到影子,好大一只,进来都

    不用开窗户的,也没有声音……”

    “我才不怕?!碧谰障诺盟醯搅吮蛔永?。

    杨煊诡计得逞,又小大人似的隔着被子拍拍他,安慰道:“不怕不怕,我都跟他成好朋友了……呼噜呼噜

    毛,吓不着……”还没安慰上几句,他自己一倒头,先睡着了。

    汤君赫被吓得半宿才睡着,睡着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这里太可怕了,这个小哥哥也太可怕了,他得想办

    法逃出去。汤小年不要他了,他要自己跑出去找汤小年。

    第二天中午吃完午饭,他就躺在床上眯着眼睛装睡。等到杨成川终于去上班了,杨煊午觉还没睡醒,他蹑

    手蹑脚地下了床,走到门边,把门锁打开,偷偷地逃了出去。

    他下了楼,生怕有人追过来,连方向都来不及辨别,拔腿就是一阵狂奔,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开始沿着

    路边走。他一边走一边气喘吁吁地回忆前天来时的路线,结果走啊走啊,就走迷路了。

    们,有没有看到一个白白的,小小的,个子长到他下巴的小男孩跑出去。

    “是有一个,”其中一个奶奶给他指了方向,“朝那跑了,哎哟,跑得很快的,两条小腿像装了发条一

    样……”

    没等奶奶说完,杨煊撂下一句“谢谢奶奶”,就赶紧顺着那个方向,风一样地跑走了。

    汤君赫还在走,不停地走,他觉得自己像是走到了一个大迷宫,怎么走都走不出去,怎么走都像是在绕圈

    子,既找不到汤小年,又记不得回去的路。

    他走得直喘气,累得出了汗,可是每走一段时间,都会回到一家商场的门口,那里站着两个好大的变形金

    刚,顶天立地地瞪着他。

    看着街上的大人们人来人往,汤君赫回想起以前汤小年给他讲过的那些拐卖小孩的故事,一边走,一边急

    出了眼泪。他憋着眼泪,不让自己哭出来,小声地自己给自己打着气:一定能找到妈妈的,一定能找到妈妈

    的……

    一直走到天黑,走得腿都不是自己的了,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来,汤君赫绝望地坐在路边,终于呜呜地哭

    了起来,不住地用小手抹着眼泪。

    有好心的路人停下来问他是不是走丢了,他一个劲儿地摇头,什么也不肯说。汤小年和他说过,如果找不

    到妈妈,一定不要跟陌生人说话,就等在原地就好了,妈妈会回来找他的。

    可是妈妈在哪儿呢……汤君赫越想越伤心,他忍不住想到自己以后的生活,可能就是沿着路边讨饭,做个

    脏兮兮的小叫花子……

    杨煊跑得满头大汗,几乎把整个T市的市中心都跑遍了,也没找到他那个新来的弟弟。跑到天擦了黑,他

    也想起了他妈妈讲过的拐卖小孩的故事,急得也快哭了。

    弟弟要是真走丢了,那一定是自己的责任,杨煊自责地想,是自己把他吓唬跑的,这可怎么办啊……

    他焦急地绕着路跑,想叫汤君赫的名字,可是又想不起来那三个字,只好一声声地喊“弟弟”。

    小汤君赫又累又饿,绝望地坐在路边,以为再也见不到汤小年了,正默默地淌着眼泪,忽然听到远处传来

    一声声的“弟弟——弟弟——”

    虽然还没完全记住杨煊的声音,但他一下子就想起了这两天一直在吓唬自己的那个很坏的小哥哥。这一刻

    他完全忘记了杨煊对他做过的恶劣事迹,“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哭着喊:“我在这——我在这——哥哥

    ——”

    杨煊已经跑得没力气了,听到汤君赫的声音,又来劲了,蹭蹭几步跑到汤君赫身边,又惊又喜地说:“我

    可找到你啦!”

    汤君赫哇哇大哭,委屈得不得了。他的手很脏,把自己抹成了一个小花猫。

    杨煊愧疚着低头给他擦眼泪:“不哭了,不哭了,对不起啊弟弟……”

    汤君赫不说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杨煊牵着他的手,领着他走回家,走了一路,汤君赫也哭了一路。

    回到家之后,杨煊怕他晚上要向杨成川告状,小大人似的安慰他,还拿了一条雪白的毛巾给他擦脸??墒?

    汤君赫还是哭,止不住地哭。

    杨煊不知所措地说:“你别哭了,都到家了,你哭什么呀?!?

    汤君赫打着哭嗝说:“我饿,我走了一下午,好饿啊?!?

    “那我给你做饭,你别哭了?!毖铎铀?。

    汤君赫哭着说:“太多了,我吃不下了?!?

    杨煊瞪着他:“吃不下就不吃呀!”

    汤君赫哭着说:“不吃会浪费粮食的?!?

    杨煊一把拉过汤君赫面前的小瓷盘,说:“那我吃,我也要饿死了?!彼低昃腿诹娇诘爻缘袅耸O碌囊?

    个半鸡蛋。

    他风卷残云,吃得飞快,把君赫看得呆住了,一时忘了哭,含着眼泪乐了,说:“你吃得真快?!?

    杨煊眨巴着一双真诚的大眼睛,看着君赫说:“我把你找到了领回家,还给你做饭吃,还帮你吃你吃不了

    的剩饭,我好不好?”

    君赫认真地想了想,说:“刚刚是好的?!?

    杨煊急了,拍桌子吼:“就刚刚好吗?”

    汤君赫被他一嗓子吼怕了,躲闪着眼神说:“你老吓唬我,就不好?!?

    杨煊小手一挥:“我以后都不吓唬你了?!?

    汤君赫怯怯地看着他,明显不太相信的模样。他的两个眼珠子像两颗圆圆的黑玛瑙似的,把杨煊清晰地映

    在上面。

    “真的,”杨煊犹犹豫豫,“那,那你一会儿不要告诉我爸,我下午把你看丢了啊……”

    汤君赫看着他,奶声奶气地讨价还价:“你以后不吓唬我,我就不告诉?!?

    “我以后肯定不吓唬你!”杨煊信誓旦旦,又捏着汤君赫的脸问,“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刚刚我找你一

    路,想叫你名字来着,就是想不起来?!?

    汤君赫老老实实地说了,杨煊重复了几遍,说:“怎么那么难记啊,算了,我还是叫你弟弟吧?!?

    这事发生之后,汤君赫就开始黏着杨煊了。他对润城人生地不熟,再加上迷路这次给他带来的心理阴影,

    更是对杨煊寸步不离。

    两人虽然只差一岁,杨煊看上去却比君赫大了不少。汤君赫比同龄的孩子长得晚,认生,还不爱说话。杨

    煊却是个孩子王,小小年纪就在周围一带的孩子当中树立起了威严。他长得也比同龄人高,两条腿又长又直,

    跑起来一溜烟就没了影。

    开始那几次,汤君赫跟他出去玩,总是没过多久就要慌里慌张地找哥哥,后来知道杨煊跑一阵子就会回来

    找他,便乖乖地站在原地等杨煊。

    汤君赫头发软软的,脸也白白的,肉嘟嘟的,杨煊总是脏着一双手就上去摸,一天玩下来,他的脸是干净

    的,汤君赫却成了脏孩子。

    被杨成川骂了几次之后,杨煊每次领汤君赫回家,都会拿毛巾给他把脸擦干净。

    在杨煊眼里,汤君赫不是他的好朋友,也不是他的弟弟,是他的小玩具。

    半个月过去,汤君赫还是对杨成川保持警惕,不肯叫他一声爸爸,却对杨煊粘糊得很,一口一个哥哥。

    汤君赫被送走的那天,杨煊站在楼下送他,看着他被杨成川抱进车里,懂事地跟他说弟弟再见。

    “行了,你回家吧,”杨成川上车之前对杨煊说,“自己关好门啊,我先送弟弟回他自己家里,晚点就回

    来了?!?

    “哦?!毖铎哟雇飞テ?,依依不舍,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来了精神,眼睛一亮,说,“爸你等等,我回去

    拿个东西!“哥哥!”汤君赫喊出了声。

    坐在驾驶位开车的杨成川愣了一下——这个小儿子还没在他面前这么大声地说过话,他朝后侧了侧

    头:“怎么了君赫?”

    “哥哥在追我们,”汤君赫整个人都跪在了车后座,兴奋地拍打着车后窗,转头朝杨成川喊,“叔叔,你

    把车停一下吧!”

    这一声“叔叔”叫得杨成川五味杂陈,他踩了刹车,把车停下来,打开车门下去,隔老远就朝杨煊

    喊:“慢点慢点,别摔倒了?!?

    杨煊追上来,大口地喘着气,一手拿着一个变形金刚,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这个给、给弟弟,让他带回

    家玩……”

    汤君赫坐在车里,想把车门打开,可摆弄了半天也没成功,急得出了汗。

    杨成川过来帮他把车门打开,杨煊走过来,小脸跑得红扑扑的,把两个变形金刚往君赫的怀里塞,挺大方

    地说:“你不是爱玩这个么,送给你了?!?

    汤君赫抱着两个霸气侧漏的变形金刚,想要又不敢要,不怎么真诚地推拒道:“我妈妈说,不能随便拿别

    人的东西……”

    杨煊豪气万丈:“你哥哥说,给你你就拿着!”

    就这样,汤君赫抱着两个价值不菲的变形金刚,从高楼林立的繁华市中心,回到了遍地拆迁的萧索市郊,

    也回到了他妈妈汤小年的身边。

    汤君赫被送回家之后,总是抓着汤小年一遍又一遍地问,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哥哥,什么时候能把哥哥请到

    家里玩。

    开始那几次,汤小年还会象征性地敷衍他几句,被问的次数多了,便有些情绪了,每次听到这句话都不理

    他,有时候还会偷偷擦眼泪。

    在汤君赫童言无忌的描述里,杨成川的家就是个富丽堂皇的宫殿,而杨煊就是宫殿里养尊处优的小王子。

    杨煊送给汤君赫的那两个变形金刚,被安安静静地摆放在掉了漆的电视柜上,不加掩饰地睥睨着这个屋子里陈

    旧破败的其他摆设。

    汤小年在商场替人看衣服摊,无数次路过商场的儿童区,那里的玩具都贵得令人咋舌,她每次都低垂着眉

    眼匆匆走过,不敢多停留一秒。

    而汤君赫带回来的这两个变形金刚,比商场里的那些还要更高大、更精致,价格也毋庸置疑更昂贵,可杨

    成川的儿子一出手就送出了两个,这让汤小年愈发觉得自己过得憋屈又寒碜。

    汤小年当时怀孕,匆忙地找了润城邻市的一片老旧楼区安身,这里没一处好,除了租金便宜——到处都是

    密密麻麻、灰头土脸的低矮楼房,冬天干冷、夏天泛潮,每天只有中午那么片刻珍稀的光景,才能见到外头亮

    堂堂的阳光。

    可是这两年,上头一纸政策下来,这片破败的老城区摇身一变,就变成了润城的地盘,房价涨得比火箭还

    快,租金自然也就水涨船高。这更是逼得汤小年省吃俭用,连买提卫生纸,都得站在超市货架子前面对比着犹

    豫半天。

    汤小年也不是没有“脱贫”的机会。当年杨成川找到这里,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住这来了,这儿是人住

    的地方么?走走走,我给你找个住处去,不在这遭罪了。

    汤小年当时很有骨气地斜睨着他说:“哪儿来的滚哪儿去,谁稀罕你那两个臭钱?!本驼庋蜒畛纱ㄊO?

    的话都噎回了肚子里。

    汤君赫认真地点头:“好看,哥哥长得也好看?!?

    汤小年突然就开始掉眼泪了,吧嗒吧嗒的,她转过脸擦了擦眼泪,说:“那些都应该是你的,你懂不

    懂?”

    汤君赫自然是不懂,但他懵懵懂懂地看着汤小年,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自打那次之后,汤君赫就再也没在汤小年面前提过杨煊了。他知道,只要一提哥哥,妈妈就会掉眼泪的,

    他不能让妈妈伤心。

    只是,虽然嘴上不提,他还是常常想起杨煊。

    因为汤小年的原因,巷子里的其他小朋友都被暗示过不要跟汤君赫玩。汤君赫没什么朋友,除了汤小年,

    也没什么人对他好过。杨煊对他的那点好,就成了他童年里唯一一抹亮色,衬得其他日子黯淡无光。

    第三章

    汤君赫在接下来的一年里都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杨煊了。

    对于一个5岁的小孩子而言,一年的时间漫长无比,足以忘记一年之前发生的任何事情??墒且荒旯?

    了,汤君赫还是记得杨煊。

    6岁那年夏天,汤君赫又见到杨煊了。

    那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楼下,汤君赫被汤小年牵着手领下了楼。那次他没哭,他乖乖地自己爬到了车后座,

    端端正正地坐着跟汤小年告别。

    汤小年给他买了很好看的衣服,白衬衫外面搭了灰色的格子小马甲,脖子上还带了小领结,看上去像个小

    王子。

    杨成川把他带上楼的时候,有邻居看到他,惊讶地说:“哟,哪来这么好看的小男孩啊?!?

    杨成川就笑着敷衍:“同事出差了,孩子送我这里待几天?!?

    杨煊出去玩了,被杨成川叫回来的时候,身上脏兮兮的。汤君赫正拘束地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生怕他不记

    得自己。

    杨煊一看到汤君赫就扑过来,拿两只脏手去捏他的脸,汤君赫也不躲,笑嘻嘻地由着他捏。

    杨煊已经上了小学,得做暑假作业,一天一篇田字格。他自己不爱写,都推给还在上幼儿园的君赫写,还

    美名其曰教他识字。汤君赫也不反抗,一只小手紧紧地攥着铅笔,一笔一划地替他认真写。

    杨煊歪着头看他写字,突然发现新大陆似的说:“原来你也用左手啊!”

    君赫捏铅笔的手一下子攥得更紧了,不安地看着杨煊:“这样不行吗?”

    “谁说不行的,我也用左手,”杨煊满不在乎,“老师非让我改,我才不改呢?!?

    君赫放下心来,鼓着脸笃定地说:“那我也不改?!?

    转天,杨煊呼朋唤友地叫上了他的一群小朋友,浩浩荡荡地要去河边玩。

    到了河边的浅滩,他左手拎一个小桶,右手擎着一个渔网,把裤腿挽起来就要下水捞鱼,下水之前,还扭

    头问汤君赫要不要和他一起。

    汤君赫摇头拒绝了,他有些畏水。他自己蹲在岸上,掀起石头看螃蟹,石头一掀,下面藏身的小螃蟹就挥

    舞着八条腿跑得飞快。他看着有趣,便想捉一只给杨煊看,瞅准了一只小螃蟹,伸手去捉,小螃蟹挥着蟹钳要

    来挠他。他缩回手,眼巴巴地看着那个张牙舞爪的小东西,一时不敢下手,跟着小螃蟹一溜烟跑到了河边。

    一个年龄稍大的男孩子看着君赫猫腰跑过来,坏心眼地弯腰把小河蟹捡了起来,说什么也不给他。

    君赫急得去抢,男孩故意不给,仗着身高优势把胳膊举得高高的,还作势要把小螃蟹捏死。

    君赫跳着去拉他的胳膊,那男孩伸手推他,一不小心使过了劲儿,把君赫推倒在沙滩上。

    延伸到海里的浅滩微微倾斜,君赫的屁股刚一着地,就顺着坡度咕噜噜地滚了下去。他的额角磕到了海边

    支棱出来的尖尖的石子,身体被奔流着涌上来的河水淹没,一眨眼就不见了人影。

    “救命啊,救命啊——”那个闯了祸的男孩惊惶地喊,“有人掉水里了!”

    幸而旁边有个正在钓鱼的大人,赶紧下水把汤君赫捞了上来,这才没闹出人命来。

    由于捞得及时,汤君赫只是呛了两口水,其他地方倒并无大碍。

    被捞上来之后,他并没有立即号啕大哭,反而像被吓傻了似的蜷缩成小小一团,愣愣地看着眼前重归平静

    的水面,一声不吭地扑簌簌掉着眼泪。

    “煊哥!煊哥!”气喘吁吁跑过来的孩子一叠声叫着他的名字,跑近了才慌里慌张地喊,“煊哥,你弟弟

    掉水里了!”

    “啊?”杨煊没听清,直起腰看着跑过来的男孩。

    “你弟弟……”那男孩上气不接下气地喊,“你弟弟刚刚掉到水里了!”

    杨煊瞬间蒙了,脑袋里嗡地一声响,抓着红色水桶的那只手松了劲,咚地一声响,刚刚抓的小鱼小虾小螃

    蟹们全倒回了水里,他顾不得这些,大声问:“救上来了没?怎么会掉水里的?”

    “你赶紧去看看呀!”跑近了的男孩弯腰撑着膝盖看他,大口喘着气,急道。

    杨煊急急地踩着水上了岸,鞋也顾不得穿,拔腿就往回跑。

    “弟弟!”杨煊人还没跑近,声音先远远地传了过来,“你没事吧?”

    汤君赫正低着头默默地抹眼泪,听到杨煊的声音,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看着从远处疾步跑过来的杨煊,像

    是突然被触动了身体的某个开关似的,“哇”的哭出了声。

    他的额头磕了个小口子,正汩汩地流血,顺着白嫩嫩的脸流下来,看上去有点可怖。

    杨煊一看,就知道他弟弟是被人欺负了,他握紧了拳头,瞪着一群看热闹的小男孩,大声地吼着问:“谁

    欺负他了?!”

    旁边立刻有人指了指那个男孩:“他把你弟弟推下去的?!?

    “不是我!”那男孩辩解道,“是他自己非要——”

    他话还没说到一半,杨煊已经卯足了全身的劲儿,冲上去就把他推得朝后踉跄了两步?;姑坏人疚?,杨

    煊又屈起胳膊,对着他的胸口用力抡过去,把他狠狠地抡到了地上。他抬起脚,正要往那男孩的身上踹,旁边

    的大人赶紧拉开他,说:“别打了,他也不是故意的?!?

    “他就是故意的,”杨煊用力挣脱那个大人的手,“我非得打死他!”

    “你弟弟额头都流血了,你快领他去医院吧,”那大人息事宁人地劝,“不然伤口感染了可不得了啊,快

    别打了?!?

    杨煊这才不甘心地住手,牵起一旁汤君赫的手,指着那个坐在地上的男孩说:“你等着张鑫龙?!?

    半大点孩子,语气倒是恶狠狠的,胸脯被气得一起一伏,让旁边那个大人看得有些想笑又不敢笑,生怕他

    也要跳过来和自己打上一架——这孩子拳头不大,拼命的架势看上去倒是很认真。

    杨煊牵着弟弟的手,向那人道了谢,又问清楚医院的方向,便领着汤君赫朝医院走了。走之前,还不忘狠

    狠地瞪了那男孩一眼。

    君赫拿着那个大人给的纸巾,捂在额头的伤口上,小声地跟在他身后啜泣。

    “疼不疼?”走了一阵,杨煊停下来,拿开君赫的手,低头看着那个小口子问。

    “有一点?!本账?。

    杨煊朝那个小口子呼呼吹了两口气:“吹吹就不疼了,快到医院了?!?

    天色已近黄昏,有些起风了。汤君赫刚刚在水里滚了一圈,从头到脚都湿漉漉的,风一吹,便打了个结结

    实实的寒颤。

    “你冷吗?”杨煊转头看着他问。

    “有一点,”汤君赫已经不哭了,懂事地说,“我们快走吧,走快一点就不冷了?!?

    从头上揪了下来,套到君赫头上,说:“穿我的?!?

    “那你穿什么?”君赫抓着杨煊的衣服,套到脖子上看着他问。

    “我穿你的,我热?!毖铎铀底?,眨眼间就把君赫的衣服套到了自己身上。

    汤君赫比他矮了一个头,衣服自然也小了不止一码,杨煊勉勉强强地穿到身上,把T恤穿成了一件露脐

    装,露出白花花的一截肚皮。

    汤君赫被他的样子逗笑了,看着他咯咯地笑个没完没了。

    “赶紧穿你的,”杨煊抓着他的胳膊,把他塞到了自己的T恤里,又伸手打了一下他的头,凶巴巴地

    说,“不准笑?!?

    “哥哥,你怎么对我这么好,”汤君赫穿上了杨煊的衣服,发自肺腑地说了一句,“你要是我亲哥就好

    了?!?

    杨煊拉着他的手,随口说道:“我就是你亲哥?!?

    到了医院之后,杨煊领着汤君赫走进大厅,不知所措地东张西望。

    有年轻的护士注意到这两个穿着奇怪的孩子,走过来弯腰问:“小朋友怎么了?找人吗?”

    “我弟弟受伤了,”杨煊把汤君赫捂在额头上的手拿开,“额头磕破了?!?

    “哎呀,流了这么多血,”护士看到君赫手里被血染红的纸巾,心疼道,“来来来,姐姐找医生给你包扎

    一下?!?

    杨煊陪汤君赫走到了儿童病房,看着医生开始给他处理伤口,在一旁悄悄拉了拉那位护士的衣角,小声

    说:“姐姐,我没带钱,现在回去取,你能帮我看着我弟弟吗?”

    他说话像小大人似的,那护士看着有趣,点点头笑着说:“你放心去吧,你弟弟交给我好了?!?

    医院离家两公里,杨煊飞快地跑回去,一秒钟也不敢多休息,到家就翻出自己的小熊存钱罐,抱着就往回

    跑,连衣服都没顾得上换。

    气喘吁吁地跑回医院的时候,他身上的衣服已经差不多风干了。君赫包扎好了伤口,坐在护士姐姐给他指

    定的座位上等哥哥,他有点困了,正靠着墙打瞌睡。

    护士见杨煊回来,走过来逗他:“你怎么穿这么小的衣服呀?”

    “这是他的衣服,”杨煊指了指墙角的汤君赫,“他掉水里了,衣服都湿了。姐姐,要交多少钱呀?”他

    把小熊存钱罐的头拧下来,从里面掏出了一沓钱。

    “你带这么多钱干什么啊,”护士看着他手上卷起来的一沓一百块,赶紧把杨煊拉到一边,“快点藏好,

    被别人看到了会抢走的?!?

    “没人敢抢我?!毖铎犹觳慌碌夭慌碌厮?。

    护士见他年纪不大口气不小,憋着笑问:“那是你弟弟?”

    杨煊点点头。

    护士带他去交钱,路上有意逗他说:“你弟弟刚刚流了好多血,要输血的,我们这里没血了,你说怎么办

    呀?”

    杨煊半信半疑地回头看君赫的方向:“他不是已经包扎好了吗?”

    “包扎好了也要输血呀,”护士一本正经地糊弄他,“你看他都没精神,在打瞌睡,你愿不愿意把你的血

    输给你弟弟?”

    杨煊毫不犹豫地抬起胳膊说:“输吧,我有好多血,可以分他一半?!?

    “骗你的?!被な课孀抛煨?,“你怎么这么可爱啊?!彼蛔?,君赫也没心情吃饭了,频频回头,心思从饭上飞到了那扇紧闭的门后。

    杨成川给汤君赫的碗里夹了菜说:“不管他,犯了错还吃什么饭,来君赫,我们吃我们的,多吃点?!?

    汤君赫低着头嘟囔道:“不是哥哥要带我去河边的,是我非要让他带我去的?!?

    杨成川哭笑不得,没想到这两个儿子从出生到现在,总共还没在一起待过20天,居然学会了互相顶罪。他

    拍拍君赫的头说:“你喜不喜欢哥哥?”

    君赫点点头:“喜欢?!?

    杨成川又放低了声音问:“那你喜欢爸爸吗?”

    君赫抬头看着他,眼神有些抗拒。杨成川的心一下子就冷了,他的小儿子原来知道他就是爸爸,只是不愿

    认他而已。

    他抱着一丝一毫的希望,柔声细语地对君赫说:“你叫一声爸爸给我听,我明天带你到河边玩,给你买变

    形金刚,好不好?”

    君赫摇了摇头,一点都没犹豫。

    杨成川叹了口气。

    汤君赫把筷子放到饭桌上说:“我吃饱了?!比缓缶痛右巫由咸吕?,走向那扇紧闭的门,推开后走了进

    去,然后又关上了门。

    杨煊正趴在木地板上玩乐高,闷闷不乐的样子,听到君赫走进来也没抬头。

    汤君赫凑过去,趴到他身边,小声地叫他哥哥,又说对不起。

    杨煊撇着嘴说:“你有什么对不起的?!?

    汤君赫说:“害你被你爸爸打?!?

    “我还害你出了好多血呢,我们扯平了?!?

    汤君赫没话说了,默默地陪杨煊搭乐高。

    “你爸爸会不会打你?”杨煊突然问。

    “我没有爸爸,”汤君赫说,“我只有妈妈,叫汤小年,她也会打我?!?

    他的语气太过平常,以至于杨煊并没意识到没有爸爸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他只是跟着重复了一下汤小年

    的名字,评价道:“汤小年……你妈妈的名字比你的好记?!?

    杨成川周末放假,领着两个小崽子去游乐场玩了一天,在一边百无聊赖地等着的时候,一旁的售票员凑过

    来跟他搭话说:“那是你的两个儿子啊?多大了?”

    杨成川说:“大的7岁,小的6岁?!?

    “长得可真好,”那人不无艳羡地说,“你看上去就一表人才的,基因好,羡慕不来?!?

    杨成川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外表极具欺骗性,他听了这话,嘴上谦虚着“哪有哪有”,心里却乐开了花。

    等到两个儿子一前一后地跑过来,他得意忘形地一边牵着一个,带着他俩去了商场,买了两件一模一样的衣

    服。

    牛仔外套配格子衬衫,头上还扣顶棒球棒,两个小家伙清一色的嘻哈风,杨成川跟在后面,看着一大一小

    两个儿子跑在前面嬉闹,前几天心中的积郁一扫而空。

    就因为这两件一模一样的衣服,汤君赫在此后的十年里,再也没见过杨煊。

    汤君赫看着杨煊手里的那张纸,被他翻过来覆过去地折,最后折成了一只看起来很厉害的飞机。杨煊拿着

    那只纸飞机,对着哈了两口气,信心十足地举高了胳膊,远远地掷了出去。

    纸飞机飞起来了,飞得很高也很远,飞出了窗外。

    “哇——”汤君赫看呆了,拉着杨煊的胳膊央求他,“哥哥,教教我?!?

    “你不是说你会?”杨煊抬着下巴看他。

    “我不会,”汤君赫老老实实地说,“幼儿园里的那些人都不会?!?

    “我就知道,”杨煊的语气里不无炫耀,“来吧,我教你?!?

    他一步一步地教汤君赫,让他跟着自己折,整个过程耐心十足。君赫也很聪明,只教一遍就学会了。他拿

    着那只折好的纸飞机,也学着杨煊的样子,对着机尾哈了两口气,高高地举起胳膊,摆足了架势。

    外面的门锁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声,汤君赫维持着动作转头问杨煊:“谁来了?”

    “还能有谁,我爸呗,”杨煊说,“不用管,扔吧?!?

    汤君赫便把纸飞机扔了出去。

    扔出去的那一刻,家里的大门被推开了,随即走进来一个高高瘦瘦的女人。

    纸飞机直直地朝前飞去,撞到了那个女人的身上,被她接住了,拿在手里。

    汤君赫还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那个突如其来的陌生人,杨煊则兴高采烈地喊了一声“妈妈”,然后就

    不管不顾地从沙发上跳下来,朝前扑过去,扑到他妈妈的怀里。

    很多年以后,汤君赫对于那个场景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他只记得那个女人很高,很美,但脸上却挂着一

    种病态,看上去总也不高兴似的。

    他记得那个女人走过来,问他叫什么名字,问他的爸爸是谁,妈妈是谁,今年几岁,家在哪里,在哪里上

    学,来这里几天了。

    她问这些问题的时候,脸上明明没什么表情,声音也明明称得上温柔,却没来由地让君赫感到一阵畏惧。

    “妈,你别问了,”杨煊躺在沙发上,头枕在她的腿上撒娇,“你问这些干什么呀?!?

    “你去书房写作业,”那个女人说,依旧是柔声细语的,“妈妈有一些问题问你弟弟?!?

    “我不,”杨煊说,“我不爱写作业?!彼饷此底?,就被那个女人拉着胳膊,领到了旁边的书房,然后

    被关了进去。

    汤君赫记得,他答完了那些问题,那个女人就从一旁的包里掏出了手机,走到窗台,对着手机情绪激动地

    吼了几句什么,话里频繁地夹杂着杨成川的名字。

    汤君赫也记得,那个女人走出来的时候,脸上挂满了泪珠,和他妈妈汤小年哭起来的样子像极了。

    外面的雨下起来了,雨点来势汹汹地砸到窗上,噼噼啪啪地响成一片,密集如昂扬的鼓点,像是预示着接

    下来的变奏章。

    不多一会儿,杨成川就慌慌张张地赶了回来,他浑身都被雨水打湿了,额前的头发湿成了一绺一绺的,看

    上去有些狼狈。他们之间发生了很激烈的争执,又或许并不是争执,只是一个人在歇斯底里地争吵,一个人在

    躲躲闪闪地辩解。

    汤君赫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缩在沙发的角落里,连喘气都小心翼翼的。

    后来汤君赫上了小学,学了成语,才明白那天下午发生的事情,叫做东窗事发。

    而杨煊带给他童年的最后一抹色彩,被那天下午铺天盖地的大雨晕染得斑斑驳驳,又被那场来势汹汹的高

    烧加上了一层模糊的滤镜,回头看过去,虽然已经不甚明晰了,但却美得极具诱惑力。

    第四章

    门铃催命似的响,屋里的两个人却丝毫没有挪屁股的打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的屏幕,正在进行一场

    并不太激烈的角逐。

    其中一人骂骂咧咧:“我*你这用了什么道具,怎么可能这么快追上来,靠靠靠,妈的我这??厥遣皇腔?

    了!”

    另一个声音透着一股漫不经心:“什么道具,你过弯道的技术太弱而已,我要超了啊?!?

    “卧槽……你别超我,你让我赢一把啊煊哥!”

    杨煊仿若未闻,眼睛也不眨地超了过去:“玩个游戏沙发都让你震散架了,你手机响了?!?

    “我……日……”冯博咬牙切齿地挤出两个字,探身从茶几上拿过手机,没好气道,“喂,谁啊?!”下一

    秒语气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拐弯:“哦哦哦杨叔叔啊,是是是杨煊是在我家呢……啊刚刚是您在敲门啊,我

    这就给您开,这就给您开啊!”

    冯博转脸对杨煊做了个口型——“你爸!”然后低头满地找拖鞋。杨煊一脚给他踢过来一只,他穿上了,

    一时找不到第二只,只好踮着左脚去开门。

    “杨叔叔,不好意思啊,我跟杨煊刚刚在讨论功课呢,争论得有点激烈,没听见门铃响,不好意思,不好

    意思!”

    杨成川看着眼前嬉皮笑脸的冯博,叹了口气:“你们俩哪天要是能讨论功课啊,那真是世界第八大奇迹

    ——杨煊,别玩了,跟我回家!”

    杨煊眼皮也没掀一下,自己新开了一局游戏玩起来:“哪个家啊?”

    杨成川面子上挂不住,没好脸色道:“快点出来,你阿姨和你弟弟今天第一天过来,你不要总是这么不懂

    事?!?

    杨煊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我没有阿姨也没有弟弟,那不是我家?!?

    “你——”杨成川气急败坏地推门而入,拉着杨煊的胳膊就往外扯,“给你点好脸色你就登鼻子上脸,我

    特意来接你,不是跟你打商量!”

    杨煊不耐烦地一甩胳膊,用力甩开了杨成川抓着自己的那只手,然后把??厝拥揭槐?,站起来看着杨成

    川。他比杨成川高了半个头,骨架生得结实高大,虽然因为这两年抽条拔节得太迅速,肌肉看起来没那么明

    显,但单单朝那一杵,气势上竟比他爸还高了一截。

    杨成川强撑着父亲的威严,又拉了一遍他的胳膊,皱着眉说:“怎么,你还想跟我动手啊?回家,快

    点!”

    冯博吓得不敢出声,畏首畏尾地缩在门边站着,挤眉弄眼地让杨煊服个软。

    杨煊视若无睹,再一次甩开杨成川的手,弯腰拿起搭在一边的外套,先他一步走出去:“行啊,回就回,

    什么叫登鼻子上脸,我可以亲自给您示范?!?

    看着这不共戴天的父子俩走出门,冯博缩着脖子结巴道:“叔、叔叔再来啊……”

    杨煊边走边穿外套,径直走向停在楼下的那辆黑色轿车,拉开后座车门,矮身坐了进去。

    杨成川上了车,一边寄安全带一边训他:“还有半个学期就高三了,天天背着个体育生的身份满街跑,你

    不嫌丢人我还嫌……”

    “正好换个儿子给你长脸?!毖铎右痪?,拉上帽子,歪头靠在车座靠背装睡。

    杨成川脸色不大好看,竭力压了压火气说:“小煊,你妈妈不在了,我心里不比你好受,但是这都过去两

    年了,你也该懂事了,人不能总是活在过去,你得学着成长……”

    “长成您这样?”杨煊闭着眼睛笑笑,牵起嘴角嘲讽道,“不必对我寄予这份厚望了,我不行?!?

    他妈妈汤小年已经在这短短的一个多小时内,迅速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份,在厨房叮叮当当忙里忙外,俨然

    一副这个家的女主人姿态。

    汤君赫不知道杨成川到底给他妈灌了什么迷魂汤,能让汤小年在明里暗里骂了他十几年的情况下,突然间

    回心转意,心甘情愿地嫁了过来。

    “我要结婚了?!蹦峭碓诜棺郎?,汤小年平静地跟汤君赫宣布了这个消息。她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在陈述事

    实,而非征求汤君赫的意见。

    汤君赫愣了一下,随即问:“跟谁?”

    “你生父,”汤小年说,“杨成川?!?

    “杨成川是汤君赫的生父”这个事实,虽然在母子俩之间心照不宣,但汤小年十几年来从未在汤君赫面前

    明确提起过,这是第一次。

    “为什么?”汤君赫又问,他是真的不明白。

    “没有为什么,他老婆两年前死了,两个月前来跟我求婚,我同意了?!碧佬∧晟焓职汛瓜吕吹耐贩⒉Φ?

    耳后,“大人的事情,你一个小孩子就不要多管了?!?

    “我不同意?!碧谰湛醋潘?。

    “没有让你同意,”汤小年拿着筷子敲了敲盘子的边缘,说,“吃饭吧?!?

    汤小年向来很倔,说一不二的那种倔。十几年前她自作主张把汤君赫生下来,跟谁也没有商量过,当时她

    大着肚子、带着从城里买的补品回到村里看她妈,被她妈连东西带人全赶了出来,她费劲地弯下腰,把散落了

    一地的东西捡回袋子里,放到她妈门口,又大着肚子原路返回。

    十几年后,她又自作主张地嫁给了当年背弃她的杨成川,依旧没打算跟任何人商量,连她捧在手心里的宝

    贝儿子的意见也不肯多听一句。

    人人都说汤君赫像汤小年,长得像,性格也像,连身上那股倔劲儿都一模一样。

    因为这个消息的宣布,母子之间的关系忽然变得有些奇怪,像是硬生生地挤进了一层隔膜。但谁也没有尝

    试着捅开这层隔膜。

    汤君赫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甚至有些阴暗地想,或许他妈妈幻想这个场景已经不知多少遍了???

    等过门十几年,如今真的梦想成真,自然是轻车熟路地上马胜任。

    汤君赫不喜欢这里,不喜欢那个杨成川,也不喜欢这个有了新身份的汤小年。

    他只是对杨煊有点好奇,不知道那个从小就长得像小模特一样的哥哥,现在长成了什么模样。不过有些头

    疼的是,杨煊应该并不欢迎他和汤小年的到来……

    汤小年发挥出了她的巅峰厨艺水准,短短一个多小时内完成了色香味俱全的四菜一汤。

    “过来端菜!”汤小年在厨房侧过身喊,等汤君赫进了厨房,她又问,“还没回来吗?接个人接这么长时

    间,你爸——”

    汤君赫端起盘子就走,撂下一句:“我没爸?!?

    汤小年被猝不及防地打断,不但没生气,反而很轻地笑了一下,她站在原地怔了片刻,然后拿了筷子朝客

    厅走:“算了,你不爱叫就不叫吧?!彼房戳艘谎矍缴系墓抑?,“都快1点了,你饿不饿,给你在小碗里

    盛一点,你先吃着?”

    “不饿?!碧谰照饷此底?,汤小年还是从厨房拿来了小碗,一边夹菜一边自顾自地说,“你对他们客气

    一点就好了,尤其是你那个哥哥,我听杨成川说,他成绩不好,还总打架,之前因为打架还进了警察局,差点

    被拘留……我们就这么住进来,他心里也不会高兴的,我打算跟杨成川商量一下,看能不能让他住校,这样我

    们自在,他也自在一些……”

    厨房收拾收拾?!彼低臧涯歉鲂⊥敕诺教谰彰媲?,转身进了厨房。

    也不知是饿过了劲还是心情不佳的缘故,对着这一桌还算丰盛的菜,汤君赫一点食欲也没有。

    他不明白汤小年怎么就非得嫁过来,明明他们母子俩之前的日子过得也还不错,偏偏要搬来这里看人脸

    色……不用猜就知道杨煊会怎么想他们,小三,还有小三的儿子,怪谁呢,这也算实至名归吧。

    汤君赫拿起筷子,打算早早吃完,一会儿就可以提前退场了——想想就知道接下来的同席场面会有多尴

    尬。

    ***

    门是被踢开的,力道并不重,但这一脚里包含的情绪却不少。

    汤君赫闻声抬头,看到那人——准确地说,应该是那个少年——正倚着门框,意味不明地打量自己,他便

    也毫不露怯地回视过去。

    那人高高瘦瘦,打眼看上去得有一米八几,看着并不多壮,大冷的冬天,却只穿了薄薄的黑色棉质外套,

    包裹着下面蓬勃生长的骨骼,身上的寒意似乎能隔着几米的距离透过来。

    他眼窝略深,看过来的目光中像是带着锋利的冰棱,打量够了才开口,不带什么语气地说:“好久不见

    啊?!?

    汤君赫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并没应声。

    那人扯起嘴角笑了笑——并不是什么善意的笑容,然后从门框直起身,径自走到自己房间,开锁进去,然

    后又关了门。

    杨成川紧接着走了进来,脱了大衣挂到一侧的衣帽钩上,招呼汤君赫道:“君赫饿了吧?来,咱们吃饭,

    哎?杨煊呢?不是先上来了?”

    汤君赫还没开口,那边房间“哐哐”传来几声响动,杨成川皱了下眉,朝杨煊的房间走过去,先是拧了两

    下门把手试图开门,没开成,这才敲了两下门说:“杨煊,出来吃饭?!?

    里面没应声,持续不断地传来“哐哐”的声响,像是在拆房子。

    汤小年这时听到外面的声音,快速冲洗完手里的锅铲,擦干净手走出来,对杨成川说:“回来啦?小煊

    呢?”

    杨成川没答话,开始隔着门数落杨煊,说来说去却还是那么几句:“阿姨和弟弟都在,你懂事一点,别的

    先放一放,出来吃个饭再说?!?

    汤小年这个新上任的女主人这时才显露出些许拘束,站在原地犹豫片刻,才走上前附和着说:“小煊,阿

    姨给你做了好吃的,你出来尝一尝?!?

    汤君赫朝那边瞥了一眼,事不关己地拿起筷子,开始吃小碗里的菜。

    紧闭着的门被猛地一下拉开,把正犹豫着上前敲门的汤小年吓了一跳,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抬头看着眼

    前这个比自己高了不止一个头的面色不善的男孩。

    杨煊的眼神快速地在两人身上扫了几圈,然后落到杨成川脸上,说:“地方给你腾出来了,你随便安

    置?!彼低昃屯献爬讼涑竺抛?。

    杨成川跟着走过去,想把他拽回来,愣是抓了个空,只好追着跑下楼。

    汤小年走到饭桌前,坐下来,也许是有些后怕,她出声地舒了口气,说:“看到了吧,像是对我有仇一

    样,我又不欠他的。这世道,抢东西的倒给被抢的脸色看。过了几分钟,杨成川自己上来了,表情看上去有些恼怒,皱着眉坐到饭桌边说:“不管他了,我们吃

    吧,”说着给汤君赫的碗里夹了一筷子菜,“来君赫,多吃点?!?

    汤君赫放下筷子,很有礼貌地说:“谢谢杨叔叔,我吃饱了,先去收拾房间了?!?

    杨成川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便尴尬地僵在了半空。

    汤小年伸手拉了一下汤君赫的胳膊,解围道:“你才吃了几口就吃饱了,再多吃点?!?

    汤君赫已经起了身,说:“真的饱了?!比缓缶妥砘亓俗约悍考?,也从里面锁上了门。

    “他就这样,不懂事,从小被我惯坏了?!碧佬∧瓿畛纱ㄐπ?,脸上并没有责备的意思。

    “不怪孩子,怪我,”杨成川往汤小年的碗里夹了菜,“都是报应,我应得的?!?

    汤小年咬了下筷子,没吭声。

    一进门,汤君赫就仰头倒到了床上,伸手拿过一旁的枕头盖住自己的脸。

    想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烦躁,一点就炸的烦躁,不想听杨成川说话,也不想听汤小年说话。

    他爬起来把窗户打开,外面呼啸的北风猛的刮了进来,顷刻间吹散了屋子里的暖意,他这才感觉胸口堵着

    的那口气顺了下来。

    汤君赫就这么躺着,任凭零下八度的北风把自己吹了个透心凉。

    其实他一点都不留恋以前的那个家,黑通通的楼道,四面漏风的铝合金窗,冷言冷语的邻居,还有隔着三

    层楼都能听到**声的隔音,那些都讨厌极了,可是那并不妨碍他也一样讨厌这里。

    ***

    冯博正在家对着游戏机苦练弯道技术,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一听就知道是杨煊,只有杨煊才不喜欢

    摁门铃。他放下??厝タ?,讶异道:“这么快就回来了?”

    “去拿行李而已,估计要在你家多住几天了,”杨煊拉下帽子,随手拨了拨头发,“收留吗,不收的话我

    出去开房了?!?

    “收收收!”冯博一叠声地说,“我这正好爹不疼妈不爱,独守空房没人陪呢?!彼庸铎拥男欣钕?,

    这才发现他手上还提了午饭,高兴地叫嚷道,“天啊,蟹黄小馄饨!煊哥,你就是我亲哥!”

    “滚,别跟我提亲哥这俩字,”杨煊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一边拿起??匕谂槐咚?,“存心给我找堵啊

    你?!?

    “不说不说,哎你怎么就带回了一份啊?你不吃了?”

    “我在店里吃过了?!?

    “哦,”冯博坐下来,打开外卖盒,问,“你爸费劲巴拉地把你接过去,这么轻易就放你回来了?”

    屏幕上新开了一局游戏,杨煊操纵着手柄“嗯”了一声。

    “哎就这弯道,刚我练了半天也不行,”冯博捧着饭盒凑过去,“你是怎么过得怎么顺滑的?”

    “稍微减个速,”屏幕上的赛车顺着弯道流畅无阻地通过,杨煊盯着屏幕说,“手柄的角度你要控制

    好……”

    “明明我也是这么过的啊!”冯博百思不得其解,“哎,一会儿咱俩换个位置试试?!?

    杨煊没介意他的说法,只是说:“我爸是个人渣,娶了这个,外面还不知道有几个,我估计他也就是享受

    这种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的感觉吧?!?

    冯博听他这么说,笑了几声道:“哎,那女的,”他指的是汤小年,“也算三儿了你妈吧?”

    “她儿子比我小十个月,也就是说,我刚出生的时候,她刚怀上,我妈怀着孕的时候,她就跟我爸勾搭上

    了,这事儿反正是——”杨煊直起身拉过桌上的烟灰缸,磕了磕烟灰说,“挺操蛋的?!?

    第五章

    将近一个周,杨煊都没着过家。

    杨成川对汤小年母子俩的事情还算上心,很快就给汤君赫办好了转学手续,还给汤小年在离家不远的一处

    事业单位找了个闲职。

    汤小年没什么异议,接受了杨成川给自己安排的新生活,没过几天就拎着包上班了。

    汤君赫记得他妈妈汤小年以前不是这样的。在他很小的时候,杨成川每次把钱递过来,汤小年都会先伸手

    接过来,然后再狠狠地扔到他脸上。后来杨成川学聪明了一点,把钱偷偷地藏到门口的脚垫下面,过后再打电

    话告诉汤小年,他以为这样就万事大吉了,没想到等他下次再过来,汤小年把门打开一条小缝,只伸出一只

    手,把那沓钱狠狠地往杨成川脸上砸。

    好像从某个节点开始,杨成川再递钱过来,汤小年就默不吭声地收下了。收下了他的钱,自然也就不好再

    骂他的人,毕竟拿人家的手短,这话在汤小年身上也奏了效。

    大概就是从那次“东窗事发”开始的吧……汤君赫坐在饭桌上,一边吃饭,一边信马由缰地想以前的事

    情。

    饭桌上的另外两个人显然已经适应了这个并不太和谐的重组家庭,正在讨论汤君赫转学的事情。

    “都办妥了,开学那天我送他们去上学,”年近不惑的杨成川虽然看上去依旧光鲜体面,但言谈中却掩盖

    不住那种中年男人特有的显摆语气,“跟小煊在一个班,老师都是一中最顶尖的配置,市里但凡有些门路的家

    长,都挤破了头把孩子往这个班里塞,不过成绩不够的话,那肯定砸多少钱也进不来的?!?

    “不是说小煊成绩不好?”汤小年吃着菜,若无其事地问,“怎么也能进这个班?”

    “哎,那孩子,以前在初中成绩也不错,后来因为他妈妈的事情错过了中考,没中考分数,哪个学校也不

    可能收。他正好以前市运动会上拿过名次,我就托人给他补了个体育特长生的名额,这才勉强塞了进去?!?

    原来杨煊是体育生。汤君赫听到他们讨论杨煊的事情,这才把注意力拉了回来。

    “他妈以前是中学老师,跟系主任关系不错,系主任知道小煊的情况,就把这个班的体育生名额分了他一

    个。只是这孩子不争气,上了高中以后,怎么也不肯学了,现在真成体育生了?!毖畛纱ㄋ底潘底?,气就上来

    了,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汤小年默不作声地听着,没发表意见。

    “还是君赫有出息,跳了一级成绩还能这么好,”杨成川把脸转向汤君赫,脸色稍霁,笑着说,“你搬过

    来之后,没准还能影响影响你哥哥。以后你们俩在一个班啊,不管是在生活上还是学习上,都互相照顾,共同

    进步,啊?!?

    杨成川说着说着,打起了官腔,这让汤君赫心里更是无法克制地腾起一股厌恶的情绪。

    汤君赫没搭腔,拿勺子舀了一匙汤,小口地喝着。

    “一点礼貌也不懂,跟你说话呢,听见了没?”汤小年用筷子敲敲他的碗沿。

    “听到了?!碧谰账?。

    “叛逆期的孩子都这样?!毖畛纱ū凰奘拥糜行┟幻孀?,干笑两声,给自己找补回来。

    片刻尴尬的安静后,汤小年又问:“小煊这几天都没回来,在哪儿住啊?”

    “在他一个同学那,也是个公子哥,天天混着,没个正形?!?

    汤小年垂眼低声道:“可能是因为我和君赫过来了,他觉得不自在吧?!?

    杨成川像是不想多谈杨煊的事情,板着脸说:“不用管他,他不爱回来没人去求着他?!薄按有〉酱竽隳募虑椴皇俏野锬阕龊玫?你住校,”汤小年的情绪立刻有些激动,“你有那个能耐住校

    么?”

    “好了好了,都不住都不住,”杨成川看出汤小年内心打的算盘,也看出了汤君赫对他的不待见,了无生

    趣地劝和道,“都在家住着吧,再不自在,好歹也是个家?!?

    “我吃好了?!碧谰照玖似鹄?,起身回了房间。转身前的最后一秒,他接收到了汤小年瞪过来的责备目

    光,大概是在觉得自己是个白眼狼吧,他想。

    汤君赫坐回书桌前,接着做上午还没做完的奥数题。

    对他来说,做个好学生不是为了出人头地,也不是为了光宗耀祖,甚至不是为了以后生活得体面一点,只

    有一个目的——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外面隐约传来汤小年的声音:“他就是有时候不懂事,学习上倒从来都不用我操心,之前在初中还有机会

    代表学校参加市里的奥赛,要不是……”

    假惺惺的,汤君赫想,汤小年怎么变成了这样。

    又或许汤小年从一开始就是这样。连取他的名字,都能看出汤小年想一较高下的野心,还有跳级……当年

    汤小年托关系让汤君赫跳级的时候,心里想的,无非也是杨成川那个大儿子而已。

    说起来,汤君赫模模糊糊地记得,似乎确实听过杨煊以前成绩很好的说法……好像是在他跳级的那一年,

    汤小年特意和他说的,目的不过是要他争气一点而已。不过时间久远,当时他也没有听到心里去,现在已经记

    不清楚了。

    他是汤小年跟别人唯一的谈资,每学期成绩单发下来的那几天,就是汤小年最扬眉吐气的时候。

    这些汤君赫都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妈妈汤小年的虚荣和虚伪,但他也是最没有立场指责汤小年的那

    个人。

    ***

    寒假最后一天的下午,冯博吆五喝六地叫了几个同学,一起来家里抄作业。小区门卫管得严,不刷卡进不

    去,杨煊和冯博在楼下的馆子里吃了午饭,便站在路边等那几个人过来。

    约好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半,还差十几分钟,应茴就先到了。

    “哟哟哟,为了见煊哥还特地化妆了嘿?!狈氩┮患接?,就指着她打趣,“来给你拍张照片发班主任

    手机上?!?

    “要不要你一会儿抄我作业的时候,我也给你拍一张啊?”应茴毫不示弱地反击回去。

    应茴一来就站在杨煊旁边,个头不算很高,只到他的下巴处。她漂亮得有些招人,这一点,从频频回头的

    路人身上就可以看出来。

    应茴站在杨煊旁边,像是想找些话跟他聊,但一时又想不出什么好话题,只能干巴巴地问了句:“你吃过

    饭了吗?”

    杨煊靠在电线杆子上,挺不给面子地“嗯”了一声。

    “吃的什么啊?”应茴再接再厉,又问了一句。

    杨煊抬起胳膊,用拇指朝后指了指,懒洋洋道:“那家?!?

    “哦,”应茴毫不气馁,接着这个毫无意义的话题问,“好吃不?”

    杨煊言简意赅:“还行?!彼低昕戳丝春竺婀吹募父鋈?,“差不多到齐了吧?走么?”

    “出门的时候你不说你带了?”杨煊有些无语地看着他。

    “我错了……”冯博欲哭无泪,“我对不起大家……”

    “不会又要去肯德基吧?!”一旁的王兴淳语气中透着明显的不乐意。

    “喂,”他旁边的陈皓拍他后背,“说鸡不说吧,文明你我他?!?

    “?;ㄔ?,你收敛一点好不好?”王兴淳挥开他的手。

    “那怎么办啊?去哪儿?”应茴还是站在杨煊旁边,等着其他几个人的意见。

    “我妈在家……”一只爪子举起来。

    “我姥爷来我家了……”另一只爪子又举起来。

    冯博想了想,用肩膀撞了一下杨煊:“哎,煊哥,要不去你家?”

    杨煊看他一眼,不冷不热道:“我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啊?”

    “知道才去啊,”冯博兴致勃勃,“咱们一块去,气死三儿,顺便看看三儿的儿子长什么样,听说他给调

    到咱们班了?”

    “有什么好看的,看着闹心,不去?!?

    “真是奇怪,那是你家啊,”冯博火上浇油道,“怎么现在这局面,倒像是你被赶出来了?!?

    “什么啊?怎么了?”应茴好奇地问冯博。

    “煊哥他爸把三儿娶回来了,三儿还带了个小拖油瓶,两个人齐心协力,”冯博用两只手在胸前比了个推

    的手势,“就把煊哥给排挤出家门了?!?

    “别胡说八道?!毖铎佑醚凵窬嫠?。

    冯博噤了声,对着应茴耸了耸肩。

    “走,咱们给煊哥撑场子去,”陈皓一挥胳膊,“对坏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走走走,我去过杨煊家

    里,我知道在哪儿?!?

    几个人都吵着要去,杨煊便没说什么,随他们走了。

    前几天突然降温,刚下过雪,这几天又放了晴,未化的雪堆在路边,看上去脏得有些恶心。

    几个人上了楼,走到杨煊的家门口,自动让到一边,等杨煊过来开门。杨煊走上前,掏出钥匙,微微弯

    腰,低头开了锁。

    一开门,室内的暖气扑面而来。几个人很有默契地没出声。

    客厅没人,静悄悄的,除了杨煊那屋,还有一个屋子紧锁着门。

    冯博和陈皓探头探脑地观察了其他几间屋子,回头低声对杨煊说:“这几个屋好像没人啊?”

    杨煊已经坐到沙发上,音量如常地说:“不知道,杯子在桌上,谁想喝水自己倒?!?

    “哎,这间是谁啊?”冯博指了指那间紧闭的房门。

    杨煊喝了口水,把杯子放回桌子上:“还能是谁?”

    “哦——我知道了,”冯博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小拖油瓶?!?

    “抄你的作业吧?!毖铎铀?。

    外面天气冷,几个人穿得也多,一进屋,帽子外套便扔了一地。

    杨煊从茶几上拿了??仄?,把电视打开。

    “杨煊,你不抄啊?”地暖开得足,应茴便坐在离杨煊不远的地面上,抬头问他。

    “嗯,不抄?!毖铎涌醋牌聊?,摁着??仄骰惶?。

    “老师要查的?!庇钣炙?。

    CCTV6正在播《大话西游》,杨煊停下换台,把??仄鞣诺揭槐?,又“嗯”了一声。

    “抄作业不酷,煊哥从不抄作业?!狈氩┮槐呗裢贩鼙始彩?,一边不忘拆他的台。

    “我帮你写?!庇钭愿娣苡?,拿过杨煊的试卷,开始对着自己的试卷填答案。

    汤君赫已经被外面的声音吵醒了。

    外面那些人进来的时候,他正在那间紧闭着房门的屋子里睡午觉。大概是从“小拖油瓶”醒过来的吧,冯

    博是站在他门口说的,他听得清清楚楚。

    汤君赫烦躁地拉过被子,把头闷进去,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外面那群吵吵嚷嚷的人从明天起就是他的同

    学了?那看来上学也不会是什么愉快的经历,汤君赫叹了口气。

    偏偏睡醒之后,他还有点想去卫生间,可是又不想出去面对客厅的那些人。

    看来他们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汤君赫辗转反侧地烦躁了一通,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深呼吸一口气,下

    床,穿拖鞋,走到门边。

    然后又走了回来。

    ——还是换掉睡衣吧。汤君赫想。

    他身上穿着汤小年给他买的小熊猫睡衣,胸口毛茸茸的一只熊猫头,看上去也太没气势了。

    不利于接下来的目光对峙,以及视线交锋。汤君赫这么想着,揪着领口,把睡衣从头上薅了下来。

    他裸着上身去衣柜里翻出一件咖色的毛衣,穿好了,又走到门边。做了个深呼吸,然后一把拉开门。

    客厅的吵闹声瞬间静止了,几个人全都回头看他,眼神里充满了好奇。

    除了坐在最靠边的单人沙发里的那个人,杨煊。

    杨煊是最后一个看向他的,当他把头缓缓地转过来的时候,他的视线还在电视屏幕上停留了一会儿,难舍

    难分似的。

    汤君赫听出电视上正在放《大话西游》,因为吵闹声静止的时候,紫霞仙子正在说那句经典台词——“我

    那么喜欢你,你喜欢我一下会死啊?!?

    他和杨煊对视了两秒,或许更长一些,谁也说不准。

    然后杨煊又把视线移回了屏幕上。

    毕竟那段真的很经典,紫霞仙子也比他这个小拖油瓶好看多了。汤君赫这么想着,也收回了目光。

    他弯腰把脚下的一件衣服丢开,然后视若无睹地走到卫生间,关上了门。

    门一合上,客厅里除了杨煊之外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陈皓,他吹了个响亮的口哨,大声说:“可惜了,杨煊,怎么来的不是个妹妹啊?!?

    杨煊漫不经心地回了句:“是妹妹你要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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