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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布时间:2018-11-16 12:30

    35选5几率 www.dpkm.net 《阴司提刑官》是由“半寸余生”所著,故事的主角是苏木,小时候我能看见很多脏东西,想什么猪头人、巨蟒、会说话的树,后来爷爷用秤砣一样的东西给我烙了一个疤,我就看不见了。

    阴司提刑官

    第一章:

    我叫苏木,蜀州羊城县人。

    名字没什么特点,人更没什么特点,唯有一点特长,还塞到裤裆里见不得人。

    言归正传,闲话休说。

    我家祖祖辈辈都是石匠,听我爷说,咱家自他太爷爷的太爷爷起,便是石匠出生,听说当年慈禧太后陵墓上的撰文也是太爷爷的爹亲手刻的,只可惜这门手艺传到我爹这辈算是断了根!

    正因如此,老爷子每次喝醉了酒总是撒泼,骂我爹是龟儿子,骂我是龟孙子!是数典忘祖的王八蛋,让他手艺断了根!可我就不服气了,心道:我爹是龟儿子,我是龟孙子,那您老人家不就是老乌龟了。

    当然,这话我只是心里想想,痛快痛快就得了,谁还真敢这样说老爷子?他还不打断了我的狗……人腿!我深知他老人家胳膊也比我大腿粗!

    听我爹说,老爷子早年去过越南,打过洋鬼子。只是后来大腿骨给流弹碎片打断了,这才退伍回了家,不过那段峥嵘岁月却成了老爷子一生珍藏的回忆。

    每当我爹惹了老爷子生气,他总机关算尽的拉我到老爷子一旁,嘀嘀咕咕的就拉扯上老爷子那段岁月,喋喋不休的说起老爷子的豪情壮举。

    例如说,老爷子英雄虎胆只身救营长,又例如说老爷子铁血丹心炸碉堡……又例如说,老爷子一边打仗,一边就有了我爹!

    嘿!那真叫一个双枪在手,天下我有,两头打仗都不耽误!

    我爹上下嘴皮一翻,就像说书唱戏的一样,可他总会故意说错一两处地方,或许说着正精彩处,摸摸后脑勺,说不记得下文。

    老爷子安逸的坐在一边,嘴里吊着烟斗,听着满脸得意,一听我爹讲不出来,他可急得很,总会忍不住跳出来骂道:龟儿子,你老子的荣光,你晓得个球!滚一边去,听老子说!

    这时候我爹真就跟孙子似的,笑嘿嘿的退到一旁,这老爷子讲得开心了,可就不记得我爹甚么仇啦!

    当然,一说起我爷,那可是个厉害角色,江湖人称:铁石绣花魏老爷子?。ㄎ倚账?,是因为我小时候不好养,老爷子把我抱给乡里一个姓苏的老乞丐,认他做干爹。)在我的记忆里,打我记事开始,老爷子晚上便没睡过觉。

    此话怎讲?每天晚上总有人来找他,究竟是甚么人我也不认识。但其实在我爷用烧红的秤砣给我背上烙个碗大的疤之前,我看见晚上来找他的可不是人!

    究竟是甚么可说不准,有时候是头猪,还是头长得眉清目秀的花猪,走起路来迎风摆柳,摇曳生姿,那真叫一个那什么。有时候是条大黑蛇,就像煤炭成了精一样黢黑黢黑的,碾盘那么粗,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像茅厕的蛆。

    总之,各种各样的、见过的没见过的各种动物,也有能走路的骨头,能爬还能说话的树,很吓人就是了。

    每到夜里,约摸十二点过后,老爷子就悄摸起床,打开堂屋的大门,门开两边,左右各插一支香、点一盏桐油灯。搬出那张不知道甚么年头的铜漆长桌横放堂屋中间,自己正对着大门口,坐在太师椅上,桌上端端正正的摆上一方砚台,一支毛笔,以及一个装有黢黑秤砣的木盒子。

    完毕,过不多时就有那些风骚的花猪、黢黑的长虫、甚么乱七八糟都有,就来找老爷子。我在门缝里偷偷瞧着,它们都拿着一张写满字的纸,恭恭敬敬的递给老爷子。当然我是不知道那上边写了些什么,每当老爷子看完以后,就大笔一挥,然后用秤砣在纸上盖红印子。然后那些甚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屁颠屁颠的走了。

    这些都是我半夜偷摸起床,在门缝里看见的。每天半夜,老爷子总是把我反锁到屋里,自己偷摸到堂屋里接待那些‘人’!为甚麽要称他们‘人’?因为他们后来真的成人了!就在我把我看见的东西告诉老爷子后,他就二话没说,从盒子里拿出那黢黑的秤砣,把它拿到火里烧得透红,然后滋啦一声,给我的背上烙了一个很深的疤。从那以后,我半夜再偷摸看我爷接待的那些,就真的是人了。

    说起那个黢黑的秤砣,在我长大以后,古装剧看得多了,越发的觉得它更像是古代官老爷用的官??!可老爷子又不是当官的,我家祖上七八代也没听有人当官,我越想越觉得蹊跷!此事也暂时不提,容后详说。

    其实在那之前,也就是在我爷用秤砣给我纹身前,我天黑是能看见一些脏东西的。当然,那时候我才几岁,也不晓得啥子是脏东西,那时候我就觉得长得比我难看的都是脏东西。

    那些脏东西,他们总是在天黑出现,只要老爷子没在家,或许回来得晚些,他们就围拢在我家院子四周,冲着我笑,向我招手,喊我的名字,干什么的都有。我见他们不好看,说话的声音也难听,可都不理会他们,我不敢出门撵他们走,他们也不敢进我家的院子,看样子仿佛在害怕些甚么,但究竟害怕甚么,我也说不上来。

    但自从我背上给烫了个秤砣纹身,那些脏东西看我的表情就完全变了。以前他们看见我,总是笑嘻嘻的,仿佛饿狼看见小羊羔一样,眼珠子都绿了??勺源游矣辛宋粕?,他们似乎就很怕我,再也不敢叫我名字了。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那眼神不是害怕,更正确的说法是:敬畏!

    就像是初一十五,虔诚的善男信女在菩萨面前参拜时候一样的眼神。

    这么多年过去,我一直不知道我家老爷子那个黢黑的秤砣是不是官印,他也从来不肯给我看。我甚至对老爷子的身份也做出过许多猜想。总是找机会试探他的口风,可老爷子嘴实在严实,就算喝得酩酊大醉,也只说自己不过是个刻墓碑的糟老头子。

    当然,我幼时根深蒂固的看法,老爷子没甚太高德品,至少在我见着他给那些古怪的人盖红印子前,在他用烧红的秤砣给我背上烫疤前,我是这么认为的。

    一来,老爷子相貌平平,外表看不出半分道骨仙风,只是个喝醉了酒就鼻头红红,喜欢给人讲荤段子的市井小老头儿。

    二来,因为老爷子有一个坏习惯,年青时候喜欢打女人,尤其是寡妇!

    记得在我四五岁的时候,老爷子经常找村里的张寡妇打架,大热的天,两人扭打成一团,都是赤膊上阵……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咳,申明一下,我奶死得早,我爹四岁我奶就过世了,为了我爹不被后娘欺负,老爷子一直没续弦。)转眼间,我也十九岁了,今年参加高考,不好不坏,中了个二本,专业是学医的(兽医也是医?。┪颐怀薪永弦拥氖忠?,老爷子居然看得开,也不生气,反而欢喜得摆了十来桌坝坝席。唯一的遗憾,我爹妈都离得远,可没回来,只打了一通电话,给我转了些钱回来。

    暑假漫长,我上学的地方在锦州,离蜀州有一千多公里。突然将要离开家这么远,离开老爷子这么远,倒让我有些感触。一看到老爷子斑白的头发,逐渐佝偻的背影,我的心就仿佛被人狠狠地打了一拳。

    老爷子这辈子最骄傲的是他这一手石雕手艺,我这两月都陪他一起,让他教我。其实我对石雕并没甚么兴趣,只是想多陪陪他。但男人之间,有些话不需说,明白就好。

    蜀州的夏天总是漫长无比,酷热难当,白天走在路上,在太阳底下晒上半个钟头,就让你觉得喉咙冒火,到晚上太阳落坡才有了几分难得的清凉。

    刚吃过晚饭,我的死党吴二娃便来找我去转路。我见老爷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悠闲地躺着乘凉,跟老爷子招呼一声,便随吴二娃出去转悠。

    (我没想到的是,这漫不经心的一句话竟会成为我和老爷子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与吴二娃认识的时候,我俩都还是穿开裆裤的小娃娃。从幼儿园到高中,我俩都是同班同学,那是‘过命’的交情!

    只是这小子素来偷奸?;?,学习自然不好,到了也只考了个专科。

    这两年国家政策好,给我们这穷乡僻壤也修好了柏油路,这时候也有拉货的面包车来往。我和吴二娃走在路上,不知怎么的就说起了以前的老话。

    吴二娃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忽然问道:“哥,你还记得李维维那丫头不?”

    我愣了愣,故作镇定的咳嗽两声,心头却是一热,反问道:“记得??!你问她干啥?”

    吴二娃冲我嘿嘿一笑:“我今天看到她了!”

    “???”

    我带着怀疑的目光看了吴二娃一眼,他也正笑眯眯的盯着我,眼中别有一番意味。这时候,我的老脸莫名的发烫,如果给我一面镜子,我一定能看见自己那张红得像猴屁股的脸。

    我不置可否的应了声:“见了就见了呗,又有甚么好说的。她,她刚上高中不就随她爹去江州了吗?”

    吴二娃嘿嘿一笑,打趣道:“是??!所以你俩才没成??!”

    “滚!别特么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时候,我的脑海里又出现了那张山茶花一样明艳的笑脸。

    吴二娃眯着眼睛,满脸坏笑道:“想当年,咱们上初二,初三那帮龟儿子竟然不开眼,见李维维长得好,就去解她的‘蝴蝶结’,(所谓蝴蝶结,九零后上初中的应该都明白,那时候忽然班上所有女同学脖子后面都系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咱哥也曾英雄救美!只可惜……哎!”

    我瞪了吴二娃一眼,冷笑道:“只可惜甚么?只可惜老子寡不敌众,给人打成个猪脑壳。你特么的居然见死不救,临阵退缩!现在想起来,也想胖揍你丫的一顿。”

    二娃走过来,满脸谄媚道:“嘿嘿,要是兄弟帮了忙,她怎么只记得你苏木哥哥!咱哥虽败犹荣??!威武不屈??!如此高大伟岸的英雄形象从此以后就深深根植在李维维心头啦!”

    我一手揪着二娃脖颈,笑到:“那倒是!你小子这马屁拍得叮当响,哥哥受用!”

    二娃拍拍胸脯,哈哈一笑:“嘿!那当然了,你俩当年能成事,还不是多亏了兄弟!若不是……嘿!不说啦!不说啦!瞪我干啥!”

    我恶狠狠的瞪了二娃一眼,他嘴里没说出的事,我又想起来了,在那个牵牵小手都会脸红心跳的年代。

    初三那年暑假,正是盛夏酷暑,大中午的,老爷子在采石场上工,我才给他送了饭回来,路过李维维家的院子,远远的看见吴二娃蹲在围墙外头,我走近一看,这小子正蹲着淌鼻血,流了好大一滩。

    我问他做甚么,淌血了咋不沾点冷水拍拍后脑壳。那小子对我嘿嘿一笑,指着墙上一道不起眼的缝:你看!

    我也没想那么多,对准那一看,乖乖不得了!白花花一片,看得我立刻热血上头,鼻子就不住淌血。

    我回身就是一个无影腿,紧接着耍了一套黑虎掏心,外加一套沾衣十八跌,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把吴二娃打了个恶狗扑屎。

    忍不住破口大骂道:“草泥马!二娃你特么想我长针眼??!”

    吴二娃也不生气,趴在地上哈哈大笑,看那样子都要笑得抽羊癫疯。我也是猪油蒙了心,没注意,便着了那小子的道。

    二娃坐在地上,问我看见什么了。

    嘿,也怪我当时傻,就说白花花的一大片。二娃又问:真的很大?我几乎下意识回道:当然大!随即骂道,大你个死人头,他又问我看得清楚不清楚,我没好气的说:清楚!

    吴二娃又趴在地上哈哈笑抽了,拍手叫绝道:清楚就好!清楚就好!李维维,你可听清楚了罢!他甚么都看清楚了!可不干我的事!说完一溜烟跑得比狗还快。

    我听吴二娃这么一说,当时就傻眼了,冷汗就唰唰的冒出来了,脚底板长了根一样立住不动。

    等我转过身去,正看见李维维拿了根打猪的竹竿站在门口。这小妮子看来是听见我们说话,急急忙忙的穿了衣裳就出来了,还光着脚丫子,头发上还在滴水。

    她就那么盯着我,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眼泪就哗哗的落下来。她一看是我,仿佛也愣住了。

    我们这儿家家院墙起得丈高,人在外边是看不见里头的情况的,夏天洗澡的时候都是在院子里,搭个帘子避开人就是了,刚才李维维就正在院子里洗澡。

    我一见她哭,心里就更慌了,憋了半天硬是没说出一个字来。

    李维维向着我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就那么盯着我,也不说一句话,突然就给我一个耳光,我也不记得是痛还是不痛,但当时我肯定是给她打懵了。

    她见我不说话,一句话也不骂我,就用那沾满新鲜猪粪的竹竿狠狠地打我。也不知道打了多少棍子,直到那竹竿子断了,她还在打,我当时也傻眼了,竟然不知道跑,就站在那儿,像一根木桩子等她打。

    等她终于出够了气,才扔了竿子回屋里去。我本以为这是就算完了,可没曾想这丫头就这么较真!

    等到晚上九点多钟,我正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被老爷子一把从床上抓了下来。飞身就给我一脚,边打边骂:你个龟孙子不长眼!不学好!咱们老魏家一辈子堂堂正正,名声都让你给老子败坏完了!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呐!

    我被老爷子从厢房一路拳打脚踢,踹到堂屋,这才看见李维维又领着她姥姥、姥爷找上门来了。

    我一看是她,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心道要坏事!

    我本以为那一晚我是在劫难逃,要知道那时候,在我们当地,女子的贞洁可比天大!这事要是捅大了,我铁定要抓到镇公所开大会,当着全镇人的面,身上挂着牌子,吊在那棵歪脖子洋槐树上示众!

    一想到这里,我吓得腿都软了,当时就想磕头认错。

    谁知峰回路转,就在那一夜,我不仅没出事儿,那李维维竟就莫名其妙成了我未婚妻,我这只癞蛤蟆打个哈哈就吃上了天鹅肉。

    “小木哥!小木哥!”

    我正想得出神,却突然听见有人叫我名字,听声音像是老魏叔的儿子魏延,因为他家是镇上卖猪肉的,所以我们都叫他魏大刀。

    “魏大刀!我在这儿!这儿!”

    不多时,魏大刀就骑着他的古董摩托车追上我来,哒哒哒的尾气像老黄牛放屁一样,喷出难闻的柴油味。

    我刚要问魏大刀找我作甚麽,只见他脸色变得非常难看,看我的眼神怪怪的。不知为甚麽,我的心忽然咯噔一下,猛的绞痛起来。

    魏大刀没说话,直接把摩托车掉了头。

    “快上车!你爷出事了!”

    第二章:

    魏大刀的这句话像是一个晴天霹雳,恰好从我的天灵盖直劈落到脚板心,把我的脑浆劈成了豆腐渣。

    这一刻,我愣住了,像被武林高手点中穴道一样。更确切说,像个傻子一样,脑子一片空白。

    “你特么还站这儿!上车??!”

    倒是吴二娃喊醒了我,一把将我拽上车,魏大刀喊了一声坐稳!驮着我们就往回赶。

    这一路上,我沉默着,心乱如麻,没有问魏大刀一句话,他也没说一个字。

    等我们赶到,我家院子里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几乎让我窒息。

    我刚站定在院门口,耳朵就开始嗡嗡乱响,耳畔传来各种声音。

    “木娃子怎么还没回来!”

    “魏石匠惹了哪个?死得这么惨!”

    “脑壳都给人剁下来了!”

    “可不是嘛,捅了三十刀!”

    “妈耶,好吓人!”

    我挤在人堆里,听见熟悉的人在说冷冰冰的话,能往我心窝子捅刀子的话。

    我发了疯一样往人堆里挤,等我终于扒开人堆,来到院子东北角,那是老爷子乘凉的藤椅。屋檐下白炽灯发着清冷的白光,映着血红的椅子上,那颗苍白的人头!

    “爷!”

    “爷!”

    我忍不住,像一条发疯了的野狗一样,咆哮着喊出来。

    那是我爷!那是我爷??!

    噗通一声,我一头撞了下去,趴在老爷子的藤椅面前,我抬起头来,一眼就看见,就看着老爷子血淋淋的头!他的眼珠子还是睁开的,就那么看着我,他还看着我的!

    我浑身发抖,手脚就僵住了。我哆哆嗦嗦的伸手去摸老爷子的脸,还有一丝温热,我笑着看着他的头,喊道:

    “爷,爷!别玩了!别玩了!”

    可老爷子就是一动不动,我急得眼泪直冒,吼道:

    “魏老头!别玩儿啦!我认输!孙子认输啦!”

    “??!??!??!”

    我跪在地上,不住的给老爷子磕头,铁锤一样撞在地上,咚咚响,很痛!脑袋很痛!

    “不是梦!这是真的!”

    我抬头看着,老爷子的头,还在那儿!

    一个小时!我就出门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前我和老爷子还在一张桌上吃面条??!他还说明天要教我一手刻石绝艺!骗子!骗子!……“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我看着四周的人,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可他们一个个眼神闪烁不定,一个也不敢看我。

    “木娃子!”

    魏老刀喊住了我,他是魏大刀的爹,也是我二叔,可我从小也喊他魏老刀。

    魏老刀走了过来,他和几个叔辈抬着块板子,上面血红一片,那是老爷子穿的衣裳!那是老爷子的身子!

    老刀叔看着我,眼沉目深,满脸死气沉沉。

    “木娃子,别胡闹!先把魏老叔安放好罢!魏老叔的头,要你来放!”

    我看着板子上老爷子的身子,又看着老爷子死不瞑目的头,登时浑身上下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我想哭,我的心就像是给人剁碎了一样,痛得喘不过来气,可我就是哭不出一滴泪,谁让我我天生就是一个无泪人!

    吴二娃上来,一把给我拉了起来,他抓着我的手去捧老爷子的头,带着我把老爷子的头放在木板上,我浑浑噩噩的给老爷子的头接在脖子上。

    当我看清那木板上老爷子的尸身时,我的喉咙在冒火,眼珠要淌出血来,我咬牙切齿,想要吃人!

    “是谁!究竟是谁!”

    “究竟有多深的仇!多重的孽!杀了人还不够!要这样凶狠!”

    老爷子的尸体成了一段一段的,手脚给斩断,胸口和肚子上给开了两个大洞,五脏六腑都给挖出来。

    究竟是谁,究竟和老爷子有多大的仇怨,才能这样虐杀老爷子的尸体!

    这一刻,我简直快要疯了!

    失去至亲,那是摧心剖肝的痛楚!看到老爷子被糟蹋的尸骨,我心痛如死,怒不可遏!我强忍着悲痛与愤恨,战战兢兢的给老爷子冷冰冰的,被斩成了一段一段的尸骨拼接好,为他穿上寿衣。

    这一刻,仿佛我也被人砍成十数段!

    ………………

    堂屋已经摆好了香烛,围上了白蕃,那是叔伯们帮忙安置的。堂屋中央,长凳上放着木板,老爷子的尸体在上面,披着血红的白布。

    我跪在地上,紧紧的瞪着那血布。

    “老刀叔,我爷给谁杀的?”

    魏大刀他爹站在我边上,离我最近。老刀叔十三岁就开始学杀猪,见惯了血,是不怕这些的。

    我听着老刀叔沉沉叹了口气,声音略带迟疑。

    “我也不晓得是谁,等我闻讯赶来的时候,你爷已经,已经成这样了。听三嫂子说是外来人做的,他们开的面包车来,十来个男人,光着膀子,身上花花绿绿的,都拿着砍刀,手脚麻溜得很,两三分钟就把老爷子给,诶!”

    我略微侧目,看了看身旁那个穿着花格子短裳的中年女人,那正是魏三妈,是我三叔的媳妇,也就是老刀叔口中的三嫂子。我的喉咙充血,几乎发不出声音来,嘶哑哽咽道:

    “三妈,那些人,你认识不?”

    “不晓得,我哪里认得到他们哟。那些人都是吃白肉,吃生米长大的。”三嫂子吞吞吐吐说道。

    “那他们的车牌,你还记得不?”

    三嫂子一拍手,说道:“啊哟!三妈看到他们黑压压的十几个人,手上都拿了明晃晃的大砍刀,硬是吓得没奈何,天又那么黑,哪还想去记啥子车牌哟。”

    我又问道:“那他们说话的口音?”

    “口音?啊哟,当时我家的狗在叫唤,没听见他们说啥子话,好像就骂娘了,然后就听见你爷吼了一声。我当时,不记得了,我都给吓死了,甚么也记不得咯!”

    魏三妈直摇头,说话的声音带着极度恐惧和慌乱,看来她也真给吓坏了。

    我心里咯噔一声,忽然想起我和吴二娃在路上正遇到过一辆面包车,这时候想来,那车根本就没有车牌!

    唯一能确定的,这是一场有预谋的仇杀,可我实在想不出老爷子与人有这么大的梁子,非杀他不可。

    越想越乱,越乱越想,感觉我的脑子真成了浆糊。

    我跪在地上,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慢慢的,看热闹、好心来帮忙的,都走了。

    院子里只剩几个亲戚、近邻。

    空空荡荡的院子,明明还是三伏天,怎么今夜的风就那么冷人心。

    我跪在地上,愣愣的盯着老爷子的遗体。这一切就像一场梦,一场永远都不会醒来的噩梦。

    我七岁就跟着老爷子一起,可以说是相依为命罢。因为我从七岁过后就再也没见过爹娘,整整十二年,他们就仿佛人间蒸发一般。

    这十多年来,我与他们的交流几乎仅停留在书信往来。即便是现在,通讯如此便捷,他们也只偶尔给我打一通电话。我每次想跟他们视屏通话,想见一见那神秘的他们,总会被各种理由搪塞拒绝。

    就在刚才,我给他们打了电话,我给他们说爷给人砍死了,他们的声音是惊讶,没多久便恢复了平静?;卮鹗?如果有时间,就回来!

    爷死了!我的爷死了,他的爹死了!他们怎么就能这么平静?这么漠然?

    …………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凌晨两点。

    院子里没有一个人影,老爷子的灵堂也只剩我和吴二娃两个人。吴二娃他爷和老爷子是战友,一起在越南打过洋鬼子,有过命的交情,二娃他爷去年过世了,老爷子伤心了好一阵子。

    吴二娃在我身旁坐立难安,我以为他是站得倦了,也不理会,可他忽然跪到我边上,低着脑袋说道:“木哥,有些话,我也不晓得该不该给你说,是关于你爷!”

    我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很难看,铁青铁青的。我一把抓住他肩膀,用嘶哑的嗓音喝问道:

    “你知道谁杀了老爷子?是不是?”

    吴二娃眼中有些惊恐,仿佛给我的模样吓到了,直摇头。

    “不是!不是!只是我觉得和老爷子的死,或许,或许有关系,是关于老爷子的过去的。”

    “甚么过去?二娃,说清楚!”我死死的瞪着他,似乎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你先放开啊,我胳膊快断了!”

    “对不起。”

    二娃揉着肩膀,脸色就阴沉了下来。

    “木哥,你知道你爷是以前是做甚么的吗?”

    我想也没想,回道:“当过兵,后来就成石匠了。”

    吴二娃警惕的往四周看了一眼,压低了嗓子:“我家老爷子活着的时候,有一次喝醉了酒,他跟我说,魏老爷子是给上头当差的官老爷!”

    “官老爷?老爷子退伍回乡,除了一身没得牌面的衣裳,就只有一块二等战斗模范勋章,从来没听说他当过什么官。”

    “嘘,轻声!”

    吴二娃声音压得更低了,又警惕的往四周看了一眼,凑到我耳根说道:

    “你背上不是有个甚么秤砣烙的疤吗?我家老爷子说,那是官??!他曾亲眼见你爷用过!”

    我直愣愣瞪着他,半信半疑道:“二娃,说清楚!”

    二娃不理会我,转身对老爷子尸体拜了拜,磕了三个响头:“有怪莫怪!有怪莫怪!”

    这才又拉着我到一旁,压低了声音说道:“听我爷说,当年他和魏老爷子一起打越战的时候,在那个甚么老虎山遇到过活死人!”

    “活死人?”

    “对,就是活死人!越南那边有甚么炼蛊的蛊婆,她们能把活人炼成活死人,控制那些活死人打仗!”

    我一听,说道:“甚么活死人,不就是僵尸吗?”

    二娃摇了摇头,继续道:“我当时也是这么给问我爷??伤的切┗钏廊瞬皇墙┦?,魏老爷子也说不是僵尸。”

    “那些活死人很灵活,打仗的时候还能像猴子一样上树,而且他们刀枪不入,准确来说,就算他们挨了枪子儿,也很快就爬起来了,就算把脑浆都打出来了,也还能爬起来。”

    我越听越觉得是吴二娃在吹牛,或许是他爷在忽悠他,说道:

    “那些活死人这么厉害?那咱们怎么还能赢了?”

    二娃一摆手,说道:“嘿,这不是蜈蚣虫遇到了花公鸡了吗?那些炼蛊的再怎么厉害,也敌不过你爷??!”

    我一听,没好气道:“你爷才是花公鸡!”

    “我这是比喻!比喻!”

    吴二娃又警惕的环顾四周,这才低声说道:“那些活死人白天凶得很,咱们可打不过,只节节败退??梢坏酵砩?,那些活死人就偃旗息鼓,不得行了。这一来二去,魏老爷子可瞧出了门道。”

    “听我爷说,一天夜里,他睡得迷迷糊糊的,就给魏老爷子叫醒了,魏老爷子也不说干啥,就让我爷跟着他去。”

    “那天晚上,他们两个摸到活死人的窝里去,魏老爷子就拿出那个黢黑的秤砣来,我爷看的真真的,是官??!魏老爷子也承认是官??!他还让我爷别出去说,不然他就大祸临头!”说着,吴二娃直抠后脑勺,也不说话。

    我心里莫名的急了,只觉老爷子出事与他的本事和那官印有莫大的关系,赶紧追问二娃。

    “然后呢?你快说??!”

    “哎呀,你别打岔??!我脖子怎么忽然这么痒!”吴二娃一边挠痒一面说道。

    “然后,魏老爷子割了自己腕子,给那官印染了血,就给那些活死人胸口都按了??!他按一个,就让我爷用刺刀对准那官印的位置捅下去!嘿,那真是一捅一个准儿!这一刀下去,那些活死人就死瞪眼,滋啦一声,好像有虫叫。一股难闻的青烟就从活死人嘴巴里头吐出来了,然后那活死人就成死人了,最后慢慢就化成了一堆烂肉汤。”

    听着吴二娃给我说的这些事,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见老爷子接待那些个花猪、黑蛇,他们来找老爷子盖印子。虽然后来老爷子都说是我睡糊涂了,看花了眼,那些来找他的都是他的老朋友,但此时想来,更确定了我没有看错,或许老爷子真非常人。

    到这里,我忽然灵光一闪,撒腿就往老爷子住的厢房跑去。

    老爷子的厢房布置得很简单,除了一张大木床,房间里唯一的家具是一副老梨花木衣柜,老爷子平常就喜欢把贵重的东西锁在衣柜里头。

    这时候我也寻不到钥匙,随手拿了把铁锤,把锁头砸开了,打开一看里头乱糟糟的都是衣服,翻开衣裳,在衣柜最里头的一个角,果然放着一个黢黑木盒子。

    “官??!”

    就在这时,堂屋传来一声巨大闷响,仿佛是木头骤然断裂的声音。

    “木哥!快跑!”

    “有,有鬼!”

    第三章:

    堂屋里,吴二娃急促又惊惶的叫喊起来。

    咔!咔!

    屋顶的瓦片哗啦啦,像下暴雨一样落下来,整个屋顶就像荡秋千似的剧烈的摇晃。我见势不妙,赶紧抱着装官印的木盒子往外跑。

    突然,凭空骤起一阵大风,将屋子里的灯烛都刮灭了。黑暗中,两道尖锐的红光就朝着我扑来,好像甚么怪东西的眼珠子。

    这时候,我也来不及想,几乎下意识的躺在地上打几个滚儿,连滚带爬的夺门而出。就在我逃出门的刹那,轰隆一声巨响,整座屋顶就完全塌了下来。

    “不好!老爷子!”

    逃出升天,我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老爷子的尸身这下可全埋里了!

    “木哥,快跑!”

    吴二娃话音未落,我还未转身看他。

    “嘭!”

    一阵尘土飞扬,瓦片和房梁就飞上了天,我家石砌的墙壁就给不知名的怪力给撞了个大洞。

    “吱吱吱吱!”

    我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一个斗大的人头骷髅就闯入我的眼帘,电光火石之间,它已经欺到我面前前,它的两个眼眶就喷出两道血红的光,将我死死的笼罩住。

    这一刻,我的第一反应竟不是跑?;蛐硭?,这一刻我被它吓傻了,根本就忘了跑。

    “木哥,跑!跑!”

    吴二娃嘶声竭力的叫喊声又一次喊醒了我,可就在我反应过来,刚跑出一步,一道巨大的黑影就向我退路堵住。我甚至没看清那是甚么东西,等我看清时,我已经给眼前的这头怪物团团围住。

    “木哥,你顶住,我去叫人!”吴二娃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家住在村北采石场,等吴二娃叫来了人,只怕我的骨头也给这怪物啃干净了。不过他跑了也好,反正也帮不上忙。

    月光下,这丑陋狰狞的骷髅头格外扎眼,它的身子乌黑发亮,一节一节,长着无数镰刀一样的黑足,像是一条巨大的蜈蚣。

    我就这样正对着它,它瞪着两只篮球一样大的眼窟窿,也死死的看着我。尽管初一的眉月光线很暗,可因为我离它实在太近,我甚至能看见骷髅骨头上毛发那样细微的纹路。

    这骷髅的嘴就正对着我的脑袋,里头不住冒出一股腐肉化脓的恶臭。我闻着这味道,竟然不觉得恶心想吐。我只觉得浑身冒冷汗,后背的毛都炸起来了,肚子却痛的要命,仿佛吃了十斤辣椒面后,要拉血屎一样难受。

    咚!咚!咚!

    我的耳边是我雷打一样的心跳声,脑袋里头嗡嗡响。我真真的看着它的坚硬的足在相互摩擦,发出指甲刮黑板一样尖锐难听的声音。

    “死定了!死定了!”

    “嘿!嘿!”

    不知道怎么的,我竟然笑了起来,我想这是一个人到了最绝望的困境发出的笑声。因为我听见自己的笑声就像七八十岁的病老头一样粗糙沧桑。

    这一刻,我忽然佩服起老爷子的手段来,他每天夜里都直面这样阴森恐怖的怪物,也能做到面不改色,泰然自若,反而让它们十分顺从害怕。只可惜,老爷子可没把他的手段教给我。

    “嘿,嘿!”

    这怪物摩擦着骨骼,发出类似人笑一样的声音,说不出的阴森恐怖阴。紧跟着又是一声人笑,声音十分古怪,就像一口气上不来就要死的肺结核病人。

    “嫩娃娃!”

    “放下木盒子,我放你走!”

    我一听,这怪物居然也会说话,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竟就反问道:“你是个甚么,何人?”

    “人?”

    那怪物一听我说他是人,发了疯一样大笑,那声音像杀猪一样难听。

    “我是何人?我让你看看我是何人!”不知怎么的,这怪物的声音显得恼怒起来。

    话音刚落,那骷髅的嘴里喷出好多恶臭的黏液,喷得我浑身、满脸都是。我看见那怪物的喉咙里头滑落出一团滑不溜丢的像烂肉一样的东西。那团烂肉上面包裹着一层厚厚的黄绿色黏液,就像溃烂的腐肉化成的脓水,不住的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劣腥臭。

    扑嗵!扑嗵!扑嗵!

    那团腐肉发出一阵有力脉动,缓缓的蠕动起来,就在我眼前,竟然成了一个人形物体??伤纳硖逡廊宦歉?,从皮肉直烂到骨头。我甚至能看见他的心脏、肺、肚子里的各种肠子。不仅是他外边的皮肉,就连他的五脏六腑也沾满黄绿色的腐败脓汁。

    那团腐肉就抬头看着我,一张几乎烂得只剩骷髅的脸,就冲着我笑,看得我毛骨悚然,我下意识的把怀中的木盒子抱得更紧了些。

    “你,你是何人?”

    听着我这句话,那怪物又笑了起来,仿佛听见了一件极怪异荒诞的事。大笑过后,就是大悲,大恨!那怪物瞪着发白的眼,就恶狠狠瞪着我,两只眼珠发出瘆人的红光,仿佛要生吃了我一般,野兽一样龇牙咧嘴。

    “人!人!”

    “我还能算是个人?我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还算是个人?”

    “你会说话,当然是人。”

    我瞧着他这副模样,虽然吓人,倒真是怪可怜的,不禁心生怜悯。心道:若是我变成他这模样,早也死了得好,活着才是受罪。但转念又想,我与他无冤无仇,怎么就来寻我的晦气!老爷子的尸身还在那乱瓦下压着!一想到这里,又不觉得他可怜,更觉得可恶至极!

    我想我这时候也是猪油蒙了心,竟对那怪物横眉怒目喝问道:

    “你这人,我魏家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甚麽就来寻晦气!毁坏老爷子的尸体!”

    听我喝问,那怪物看我的眼神就又变了,冷得像冰一样,盯得我不禁打个寒颤,骨子里都在发虚冒冷汗。

    “无冤无仇?你可知我这副模样,是拜谁所赐?”

    “魏国忠!是魏国忠!”

    那怪物就满脸狰狞,发了疯一样恶狠狠的喊着我爷的名字,散发出的恶意,让我胆寒!

    那怪物盯着我,变得很平静,平静的可怕。

    “当年,在老虎山,是魏国忠坏了我的人头蛊!让老子被蛊毒反噬,受尽折磨!”

    “三十九年!整整三十九年!我像狗一样活着!整整三十九年,暗无天日!这一切都是因为魏国忠!”

    直到这头怪物的出现,直到这一刻,我才真相信吴二娃说的都是真的,我小时候看见老爷子半夜起来接待怪物,都是真的!这一刻,我明白过来,杀害老爷子的幕后黑手,很可能就是眼前这怪物!

    我压着满腔怒火,问道:

    “老爷子,是你杀的?”

    那怪物也看着我,盯着我的眼睛。

    “对!是我让人杀的!可我没想到他们那群杂碎,下手这么轻!让他死得这样痛快!”

    “我本想亲自动手,可魏国忠请了门神,供了大仙儿!我连你家的门都进不得!没办法,只能让人替我动手!虽然不能亲手剁了魏国忠,但能踏碎他的骨头,我一样欢喜!”

    这怪物又阴森森的笑起来。

    我这时候才明白过来,老爷子一死,依照咱们当地的习俗,为了让死者回魂,家里供奉的大仙儿和门神都要暂时转到别家供奉的,这才给了怪物机会。

    “小子!放下官印,滚罢!”

    “祸不及老幼,我今日不杀你!”

    老怪物说这句话,无异于醍醐灌顶,让我明白了另一件事。

    我抬起头来,怯懦的盯着他,哆哆嗦嗦道:

    “我,我把官印给你,你真的不杀我吗?”

    “当然!放下官印,我饶你狗命!”

    老怪物见我蹲下身子,准备放下官印,把堵住我退路的巨大身体抬得高高的,给我留下一条退路。

    我也打开木盒子,哆哆嗦嗦的取出官印,给他看清楚。

    “诺!官印给你放地上,你自己拿!”

    我把双臂一沉,我看见他笑了,地上的月光倒影着那怪物蜈蚣一样的尾巴,它抬得更高了,就像一把高举的屠刀。

    几乎同时,我向他猛扑上去。右手挥动着官印,正对着他的心脏,猛砸下去,左手拿着半块碎瓦,直刺他那跳动的心脏!

    “死!”

    我要与这头怪物同归于??!

    就在刚才,在他让我放下官印的那一刻我才明白,才注意到。自从我和他对上,他的视线就一直没离开过官印,我以为他在盯着我,其时他一直盯着官??!他的目光深处,隐藏着一抹深深的恐惧!他的眼神一直很警惕!

    对于我这个小子,当然对他不能构成威胁,可官印却能!老爷子用官印对他造成的伤害,使得他在灵魂深处畏惧着官??!即便老爷子已经死去!

    他这副人不成人的腐肉模样,又让我想起吴二娃给我说的话,当年老爷子在老虎山打活死人的方法,如果是真的,那这怪物的死穴便是心脏!

    我知道,老爷子毁了他,他一定会杀了我解恨,可他一直忌惮我手里的官印。

    所以,他杀我的最佳时刻,便是我放下官印的那一刻,而那也正是我杀他的最佳时刻!

    我死死的盯着这老怪物的心脏,看着我即将刺进他心脏的碎瓦。

    “爷!孙子给你报仇了!”

    ——噗呲!

    滑开了!那怪物的心脏,就这样从我尖锐的碎瓦下滑开了!因为那黏稠的脓汁!

    怎么会这样!

    我彻底愣住了!

    我不可能再有第二次机会!就在我刺向老怪物心脏的瞬间,他那镰刀一样的硬足也开始撕裂我后背的皮肉,即将贯穿我的胸膛,给我来个开膛破肚!

    我忽然喉头一甜,随即满嘴是血。

    结束了罢!

    结束了吗?

    没有!

    就在我刚刚要闭上眼睛的刹那!

    就在老怪物的镰刀撕裂我皮肉的时候,毫无征兆——一块不知名状的漆黑物体,泰山压顶一般,落雷坠落!

    铛?。?!

    刹那间,浓烟滚滚,尘土飞扬!

    老怪物操纵的那个斗大的骷髅头,连同老怪物一起,消逝在我的视野里。只听见一声脆响,一声烂肉成泥的沉响!

    还不及我反应过来,又一道深邃的黑影,迅猛无比,仿佛漆黑的闪电,将那巨大的蜈蚣身体紧紧锁住。

    卡擦!卡擦!

    蜈蚣怪钢铁一般的身子,顷刻便给绞成纷飞的碎肉!

    我看见,那滚滚尘埃中隐隐约约,那是一道丰腴婀娜,迎风摆柳的倩影!

    “花——猪!”

    第四章:

    烟尘滚滚,浓烟尽散,一头巨大的花猪出现在我面前,如果不是看见它硕大的猪头,我几乎认为它是一头非洲野牛。暗淡的月光下,它身上是火一样鲜艳的红色花纹。这不正是我小时候看见的那头,三更半夜来找老爷子的花猪吗?

    只是这体格差得也忒大了些,我记得那时候它就正常家猪一般大小。

    “讨厌!哪个在乱喊?”

    我还以为是哪个人在说话,转眼一看,那头花猪正怒气冲冲瞪着我,又粗又长的猪鼻朝天一拱,发出一声尖烈的猪叫,吓得我猛一哆嗦。这时候,我就眼睁睁的看着花猪步态婀娜的向着我走过来。

    我就看着它昂扬着那颗水缸一般大的猪头,两个碗口一样大的朝天鼻孔冒着白气儿,身上红白相间的猪毛都一根根竖起来了,每走一步就扭一下屁股,笔直的冲我走过来,我瞧着它的模样,完全就不知道怎样形容我的心情。怎么说呢,它这整个就像是一个身高两米,膘肥体壮的抠脚巨汉,却偏偏要学人家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忸怩,真是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我看着它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头泛出一点骇人的光,不知怎么的,整个身体就僵直了,手脚绷得紧紧的。

    正想着,花猪已经走到我面前,我眼前一黑,仿佛头顶前多了一座小山?;共患拔曳从?,这天煞的花猪就把它的大鼻孔贴在我脸上,呼呼喷热气。我紧闭着眼,忽然觉得我整张脸都是湿滑的黏液,恶臭难当,就像是给肺结核病人吐了一脸浓痰。

    “你刚才乱喊什么?”

    听着这声音,我先是一愣,然后反应过来。兼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我传入我耳朵的不是甚么难听的猪叫,而是黄莺儿一样动听的女子的声音。

    “咦!”

    待我将脸上的黏液抹去,眼前忽然一亮,那头巨大的花猪不见了,映入眼帘的竟是一个窈窕的女子,容貌端庄,长发披肩。再往下看,咦~!我愣了愣,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忽然就老脸一红,赶紧转过身去。

    “你,你咋个不穿衣裳!”

    我听着那女子冷冷的笑了一声,就像是水晶落在冰上一样。

    “哈!你还知道丑麽?盯着本姑娘的身子,看得眼睛都不眨,可过瘾吗。”

    听着她这么说,我脸上像泼了辣椒油一样,火辣辣的。我本想回她一句,谁让你不穿衣裳?可话到嘴边楞是没说出去,毕竟自己看了人家身子理亏。

    “好了!别胡闹!先处理大人的事要紧!”

    不知道甚么时候,我眼前又凭空多了一人,看上去是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儿,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也不知他是不是脸上摸了锅底灰,脸比衣裳还黑。不过听他这么一说,我脑袋嗡的一声,想起老爷子还埋在断砖碎瓦下。

    也管不得身后那女人穿没穿衣裳,就往那堆废墟跑过去。这时候房顶已经被那怪物整个弄塌下来,断木和碎瓦厚厚的压了一层,我认准老爷子停放尸身的地方,发了疯一样挖。

    “木哥!木哥!”

    是吴二娃急促的叫喊声,这小子可终于来了。紧接着又听见老刀叔的声音:

    “木娃子!木娃子!”

    说话间,十多个老少爷们儿就跑了过来,打着明晃晃的电筒。我打眼一看,见各人手上都拿着锄头、斧头、叉子!老刀叔拿着一米多长的杀猪刀,吴二娃高举着他家打野兔子的古董鸟铳,急忙围了上来,一个个神情紧张的四下张望。

    “木娃子,那怪物在哪儿?”

    老刀叔横刀立马,甩开膀子,摆开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急问道。村里那些叔伯长辈们把我围在中间,脸上也是一般的模样,看着他们,我心里真的很感动。

    “老刀叔,那怪物已经死了!”

    “死了?”老刀叔有些不相信的看了看我,又瞪了二娃一眼。

    “对啊,你看你脚下,就是那怪物的脑袋!”

    “甚么?”

    老刀叔和站在他边上的几个叔伯一听我这么说,都赶紧跳到一边,十几个电筒齐刷刷照着地上,果然是一瘫碎骨,再看下去,就是那怪物蜈蚣一样的尸体,当然已经是碎成一节一节的了。

    老刀叔眼里冒着光,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我,一把拍着我的肩膀问道:

    “木娃子,你,你自己一个人对付的这怪物?”

    老刀叔这一说,那十几双眼睛就都齐刷刷的盯着我看,眼睛里都是奇怪的光彩,似乎在看一头怪物一样看着我。

    我急忙摆手道:

    “我哪有这么大的能耐,是……”

    我本想把刚才那头花猪和黑蛇把那怪物干掉的事说出来,但话到嘴边只觉得不妥当。再打眼望去,那个女人和小孩儿也不知哪里去了,空口无凭,只得随便编个理由搪塞过去。

    “噢,刚才那怪物,那怪物要来吃我,那怪物嘴大,一口就给我生吞了下去。我心头急得很,也不晓得从哪里摸出一把刀来,给那怪物的喉咙捅了十几刀,那怪物就痛的用脑袋撞地,不仅把我吐出来了,又乱咬自己的身子,它是自己把自己给咬死了的。”

    说实话,这时候我脑子乱糟糟的,自己说了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管他们信不信,就赶紧拉扯开话题,望着满地废墟,心头一苦,说道:

    “老刀叔,我爷给这怪物一闹,可坏了!我看咱们还是先把我爷的尸身挖出来要紧!各位叔叔伯伯,木娃子在这里求你们了!”

    说着,我对着他们深深的一鞠躬。又跪在地上,对着埋我爷尸体的地方磕头。

    “爷!孙子不孝!让你老人家死了还不得安稳!”

    老刀叔叹口气,过来把我拉起来,说道:“木娃子,别他娘的竟知道哭!像个男人一样站着撒尿!老爷子去了,咱们心里都难受,可当下不是哭的时候!那些畜生,迟早要遭报应!咱们当务之急是要安顿好老爷子!”

    说着话,老刀叔又对着众人招呼道:“来来来!老少爷们儿门,魏老叔活着的时候,对咱们可都好!哪家有事,他都帮着忙!咱们可不能对他不起!”

    “是??!木娃子,你放心!魏老叔的事,咱们一定给你办妥当了!大家都别站着,快给老魏叔抬出来。”

    “好!好!好!”

    说着话,大伙一起帮忙,抬木头,收拾砖瓦,这一干就到了第二天八九点钟。

    等老爷子的尸骨都给挖了出来,又清洁好了,已经是正午时分。老刀叔张罗着从寿材店买来了一口柏木黑棺,正值三伏天,天气热的吓人。现赶坟已经来不及了,魏三叔的老爷子今年七十五岁,去年才修了内棺(老人到了一定年纪便要提前修好的一种空坟,以便于老人去世时候及时下葬。)征求了老爷子的同意,便把那坟给我爷用上了。

    大热的天气,只怕尸身受不住。老刀叔拉来几个长辈和我商量过后,决定一切从简,也别等什么头七,决定今天下午便给老爷子下葬。

    吃过午饭,一切安排妥当,就该送老爷子上山。一路上,抬棺的汉子喊着怪异的号子:龙抬头,朝上游……我作为老爷子的嫡系子孙,在前头招魂引路,一路上脑袋晕乎乎的,不知是太阳晒得毒,还是我心头难受。我多希望我能落一滴眼泪,为了老爷子,可无论我怎么难过,心窝子像刀绞一样痛,就是没落一滴泪来。

    下葬的规矩繁琐,我也不懂得甚么,老刀叔是长辈,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待老爷子入棺、封棺、封石、封坟、盖土、叠瓦……一切都结束了,已经是下午七点多了。依着规矩,老爷子坟前的墓碑是该我爹亲手刻的??伤辉?,直到老爷子封坟入土,他也没问一句。

    我仿佛不记得自己还有爹,还有娘!

    村里几个壮汉子给我抬了块无字的墓碑,安置在老爷子坟前,就等我刻上碑文。

    到了晚上九点来钟,老刀叔和吴老叔招呼来帮忙的人吃了顿饭,我也跟他们敬酒。

    待人都散尽,吴老叔和吴二娃让我去他们家住下,可我那也不想去,只想守在老爷子坟前,给他刻碑,他们也拗不过我,只得任我去了。

    我拿着在老爷子生前给人刻石雕花的工具,借着三六分酒意,来得山上,老爷子的孤坟旁。

    天上弦月高悬,地上露随风走。

    我坐在老爷子的新坟前,摸着冰冷的墓碑,胸口沉闷得厉害,喉咙似乎要喀出血来。这一天一夜的骤变,真就像一场噩梦。直到现在我也不敢相信,老爷子真的就走了。我就这样直愣愣的盯着眼前的墓碑,也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我拿起刻刀,一刀一刀的刻画出碑文的轮廓。我跟着老爷子学了两个月的石刻,没想到第一件作品竟是给他刻碑,这真是讽刺!

    沙!沙!

    背后忽然传来一阵乱草被压断的声音,像是甚么人的脚步声,空气中就弥散着淡淡的异香,似乎在哪里闻过。我警惕起来,猛转过身去。

    最先看见的是一个身材婀娜的女子,月光暗淡,还看不清她容貌,可她一身火红的旗袍却格外惹人眼。女子身旁,是一个矮小的人影,还看不清是男是女。

    我站起身来,正对着她们,下意识的把官印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把刻刀握得紧紧的,来者不善,只怕又是有心人。

    我的心砰砰乱跳,浑身冷汗又冒出来了,仿佛又预见一场生死大战。待那二人走得近了我才瞧得清楚,下意识的喊了声:“花——”这个猪字,我还没喊出来,我的脖子上就多了一把冰冷的刀子,以及那鬼魂一样的身影,冷冰冰的在我耳畔低声说道:“你要再敢喊一句‘花猪’——”

    “懂?”

    她的声音极轻,极清,极冷!

    我没看清她怎么就突然出现。

    我听着,整个身体都在这一刹那僵住了。这一刻,我想我的心脏也吓得不敢跳动,我本想回她一句,懂了!可她的刀子压得紧,我怕一说话,我喉咙就给她割漏风了。

    我用力往后压着喉咙,压着心跳,头皮一阵阵发麻,背后冷汗就滚滚的冒出来了。

    “放肆!怎么敢对大人无礼?”

    直到那小孩儿说话,那女子才微微松了刀子,满脸不服气的说道:

    “谁让他乱喊,犯了我的忌讳。”

    “再者说,是不是大人还两说呢!”

    言罢,那女子又拿着明晃晃的一把尖刀指着我的眼珠子,问道:

    “懂?”

    我小鸡啄米一样的的点了点头,直道懂!懂!懂!可我实在不懂,但看着她月下的脸,似乎懂了。心道,她生得这样好看,怪不得不许我叫她花猪。但一想到花猪这两个字,我的脑海里又显现出一副更生动的画面:一头大水牛一般壮硕的花猪,走起路来迎风摆柳,摇曳生姿!

    咦~

    忍不住的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尤其想到那一身花毛,硕大丑陋的猪头,一对碗口还大的猪鼻孔,还有那一声震天撼地的猪叫!

    我的乖乖,一把眼前这个婀娜娇俏的女子和昨天晚上看到的花猪联系起来,一想到她的本相竟是一头巨大的花猪。

    俺的亲娘嘞!真要命!

    那女人白了我一眼,没好气道:

    “朱画!我叫朱画!你要再敢乱喊一声,我剁了你的猪头!”

    朱画拿刀子指着我,我看她的模样,可真不像说假话。我想我要再叫她一声花猪,她真能剁了我的猪——人头??!”

    “记住了!记住了!”

    我一个劲儿点头道??尚睦锶聪?甚么朱画,还不就是猪花,还不就是花猪倒过来念。你这恶婆娘,敢用刀子吓老子,要是我打得过你,非把你——脑海里忽然想起昨天她没穿衣服的模样来,但刚想歪一丢丢,仿佛又看见一头咆哮的花猪,纵然我裤裆里是根无坚不摧的铁棒,也吓成了过夜油条!

    说话间,那小孩儿也走到我面前来,对着月光,我竟然看不清他生得甚么模样,不是因为我眼神不好,实在是因为他生得太黑!黑得发亮!

    这么说吧,就算是煤炭成了精,我觉得也要比他白三分!

    那煤炭,不!是那小孩儿对我态度倒是很恭敬,说道:“奴才姓曲,名何!”

    我点了点头,说道:“曲何!好名字!”

    但我心里却道:曲何?可不就是黢黑!这两人一个猪花,一个黢黑,也不知道这么损的名字,是哪位高人取的。

    黢黑对着我恭恭敬敬拜了拜,别看他是个七八岁的小童模样,说气话来也真老成持重,谦卑有礼,与朱画可不同得紧,只听他道:

    “大人!奴才与朱画都是伺候老大人的奴才!想必大人还记得奴才们的丑样子。"“有些印象,你是那条黑蛇吗。”我没想到,他们竟然是老爷子的奴才。

    黢黑点了点头,说道:

    “老大人一走,咱们做奴才的可没了主心骨。就那么几件琐碎事也办不妥当!还望大人承继祖业,不辞辛苦!”

    说着话,曲何又唉声叹气起来:“姓钱的碑还没刻,周家又出了祸事,咱们这些奴才可不知道如何是好,那姓周的与张家可有些关系,可他生前坏事比好事做得多,按理说也不该好。”

    我越听越糊涂,甚么姓钱,姓周姓张,关我甚么事?难道他们家也死了人,要墓碑?

    “那个,那个黢—曲先生!”

    我觉得他既然跟着老爷子办事,我还是叫他一声先生得好,在我们这儿,先生是主要是称呼那些有学问的老师之类,我看他说话文绉绉,便这么叫他。

    “你说的甚么周家,钱家的。他们家死了老爷子?如果他们也要墓碑,那还是另请高明的好,我这点皮毛功夫,刻不得漂亮的碑。”

    黢黑眉头一皱,说道:“怎么?老大人没将传承的事给大人说过?”

    “甚么传承?”我问道。

    黢黑瞪着我,满脸的难以置信。随即目光落在我怀中装官印的包袱,问道:“老大人早年间便给您传过官印了?是也不是?”

    我打开装着官印的木盒子,问道:“你是说这官印吗?”

    “对!”

    曲何一见官印,眼珠湛湛发光,随即愣愣的看着我,眼中说不清是什么光彩,我看他似乎要哭出来了。

    他又抹了把眼泪,与朱画对视一眼,咚的跪倒在地:

    “奴才曲何,拜见大人!”

    就在这时候,那对我凶巴巴的朱画也跪倒我面前,恭恭敬敬道:

    “奴婢朱画,叩见大人!”

    第五章:

    月光映衬着曲何漆黑的脸庞,我看见的是他坚毅如铁的目光,他的瞳孔里头有一道不会抹灭的光。

    “对于老大人的事,您了解多少?”

    曲何忽然问道,我竟不知如何回答。我对老爷子了解多少?我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老爷子,怎么回答?

    一个英雄的退伍老兵?

    一个瘸腿的老石匠?

    一个夜宿寡妇家的老头子?

    一个让鬼怪退避三舍的神秘人?

    这都是他,可又都不是他。

    他是谁?

    老爷子!我的爷!

    我摸了摸老爷子冰冷的墓碑,抚摸着上面刻得坑坑洼洼的墓碑,仿佛这就是他,我摇了摇头。

    “老爷子??!他就是老爷子,是我爷!也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曲何深伏下身子,又重重拜了拜,声音极阴沉的说道:“那么,奴才斗胆!就由奴才来给您说,老大人的一生!”

    说实话,看着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朱画,想着她刚才张牙舞爪,拿着刀子威胁我的样子,真让人恨。再看她这时候,乖巧的像个小猫儿一样伏在我脚下,我心头是真的很痛快,拿我们蜀州话来说就是:

    很舒服!很安逸!很巴适!

    当然,痛快痛快就得,我还真能让他们跪在我面前吗?借坡下驴,我伏下身子,拉着他们的手臂道:

    “曲何先生、朱画姑娘,有甚么话,还请起来说罢。你们跪在地上,让我这个做晚辈,无地自容。”

    “老爷子过去是怎么样的,我是真不清楚??晌沂钦娴南胫览弦右郧熬烤故窃趺囱囊桓鋈?。”

    曲何和朱画立起身来,恭恭敬敬的站在我左右,仿佛就是那么的自然,就像他们站在老爷子身旁一样。

    曲何微眯着眼,明明是个七八岁的小娃儿模样,却老是摆出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他的眼睛里仿佛装着无尽的岁月,眼神里的暗淡,看得我不寒而栗。

    曲何眉头一沉,说道:“大人,老奴给您讲个故事,您看好不好?”

    “好!您请说!”

    我知道曲何是要说老爷子的生平,不知怎么的,仿佛有些难以抑制的兴奋,总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曲何顿了顿,微微低着头,显得十分谦卑。暗淡的月光下,他一张黑脸黑得反光。

    “想必大人曾听过人曹官魏征这个名字。”

    我点了点头,说道:“自然听过,传说那魏征有通天之能,天生慧眼,位极人臣。”

    曲何微微眯着眼,说道:

    “世人都知魏征官居宰相,为人刚正不阿,以至于上至帝王,下至名臣,都要敬他三分!可不知背后真正的由头,正所谓帝王将相,功过是非,皆在吾铁钩银划,一笔之间…………”

    我只觉得这曲何,多半是说书人家出生,说要讲一个故事,还真给我说了一个很长很长,很长很长的故事,我精简,精简,再精简,故事主要内容如下:

    唐朝有一个宰相名叫魏征,他其实是阴曹地府钦点的立碑人!所谓立碑人,就是给那些帝王将相写生平志,也就是把他们的是非功过一一列举出来,并判定这些人究竟功大于过还是过大于功,以供阴曹评定此人死后该入六道的哪一道,是否死后要再地府羁押受刑、其后世子孙是否受牵连,是福是祸,这都是要依仗魏征立的阴碑评价定祸福。

    皇帝虽贵为是人间帝王,尊贵无比,死后却仍免不得要受六道轮回,只要受轮回,便受魏征制约三分。

    魏征死后,其立碑人身份由其子魏叔璘继承,但魏叔璘为武后斩,为祸避其家,魏叔璘将其立碑人身份便传到给了宋璟。

    而宋璟虽有贤名,但宋氏后人中为今人所知的却是他的后人:南宋提点刑狱司宋慈!

    宋慈执掌邢狱,堪称断狱神手,后编撰我国历史上第一部法医著作:《洗冤录集》。

    自此,立碑人除立碑,更兼职阴间提点刑狱司提刑官职位。(其地位相当于最高检察院检察长?。┛辈煲醪苄嫌?,也为人间冤魂厉鬼申冤平枉。

    我怀中的官印,正是提点刑狱司执掌大??!镇邪驱秽,判生定死,皆在一印之间!而那越南蛊师之所以没给我开膛破肚,正是因为我背上有老爷子盖下的传承大??!

    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亲身经历,我听曲何这般说来,不当他是骗子,便当他是二医院跑出来的精神病。

    (至于为甚么老爷子不姓宋,是因为这我太姥爷膝下无子,只有一个独生女,后来我姥姥嫁给了我姥爷,这官印也就传了回来,正巧,是个姓魏的!轮回千年,官印又回到了魏姓人手里,不知这是机缘巧合还是甚么。)“十四年前,老大人在批公文时,上面留名就改成了:故吏魏国忠代笔!”

    “当时,老奴与朱画还以为老大人将印传给了您父亲,也不敢多嘴问一句。直到后来我们知道,哎!后来才发觉,老大人多半是将宝印传给了大人!”

    “就在昨夜之前,老奴也不敢确定。直等到那蛊虫挖开大人的背心才看到,大人背上果然已经受了传承!”

    “万幸!若非如此,立碑人一脉,只怕再无人承继!”

    曲何看着我,眼睛里有光,显得十分欣慰。

    我拍着曲何的肩膀,笑眯眯说道:“昨天夜里,直等到老毒物挖开我背心才看到传承?”

    “这么说,你们俩早就在一边等着,就是不出手,就眼睁睁看着老毒物整死我?”黢黑沉默不语,当是默认了。我忽然心头就来了气,指着他鼻子骂道:

    “好一个黢黑儿!你可真没辜负一身黑!一心黑!一口一个大人,叫得挺亲??!哈!”

    朱画听着我骂黢黑,忍不住的笑出声来,大有幸灾乐祸之势。

    “朱画,你也很好??!先对本大人见死不救,后又对本大人刀兵相向,你比黢黑更可恶!”

    看着朱画给我骂的一个字也不敢说,心里别提多痛快??赏纯熘?,又望着老爷子的碑,忍不住牙根打颤。

    我又重新跪倒在老爷子坟前,拿起刻刀给他刻碑。老爷子做事向来一丝不苟,我给他刻碑更不敢疏漏。

    朱画与黢黑见我跪下,他们也跟着我跪在一旁。等我终于将老爷子的碑文刻好,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我直愣愣的盯着老爷子的碑,忽然眼见滚出一滴水,我埋头一看,血红的两滴血泪。我是一个无泪人,在老爷子将烧红的官印烙在我背上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我的一生。

    这一夜,我是在给老爷子刻碑,也在给我自己刻碑。因为从今天起,苏木就是阴曹提点刑狱司提刑官!

    只有我成为阴司提刑,我才能把那些杀害老爷子的凶手判下地狱!

    我要真正的成为阴曹提刑官,第一件事便要到阴间述职,黢黑给我说,今天晚上十二点,让我在杨子河桥头等他。

    ————

    整整一天,我都坐在杨子河桥头的石凳上发呆。说实话,对于我即将成为阴曹提刑官,我是既兴奋又害怕,我坐在太阳底下,汗流浃背,可我觉得我的手脚都是冰凉的。

    等待的时间,总是那么漫长,我忐忑不安的等待太阳西沉。但真当太阳落下的那一刹那,我就忽然慌乱起来,一个人在桥上走来走去。

    我从未经历过这么漫长的一天,度日如年的感觉。我感觉我仿佛过了一生,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只觉得我快要等得发了疯。

    望着天上的一轮眉月,月光清凉无比。河风吹在我身上,我的心就平静下来。

    我望着四周,不知甚么时候就起了雾,慢慢的雾气越发的浓烈,四周的树木也看不见了。慢慢的,我连脚下的桥也看不清。

    “叮铃!”

    一声金铃响,仿佛离我很远很远,又仿佛就在我耳边,不知道怎么形容,我听见这金铃声,浑身就感觉很不舒服,也说不清哪里不舒服,但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一种阴沉沉的压抑的感觉。

    不知怎么的,我忽然觉得脚底一沉,就像忽然被人推入一个深坑。

    等我反应过来,我眼前的景象完全就变了样!

    我所能看见的是一望无际的水面,天空是沉沉的黑云,四周没有一点光,灰蒙蒙的一片,这阴沉沉的压迫感,忽然让我感觉有些晕头转向,我就感觉像是晕车一样恶心。

    我脚下是一条细长的渡船,说是一条船,倒不如说是一根稍微扁平的烂木头。这烂木头在水面游荡前进,但我却看不见水面有一缕波纹,就像是在冰上滑行一样。

    但当我往水底看时,我真给惊出一身冷汗。平静的水面下,密密麻麻满是惨白的人脸,形成一望无际的白斑。那些脸上都有些脱落的皮屑飘着,就像是给福尔马林浸泡过。

    我就看着他们,死死的看着他们。我不知道我为甚么要看他们,但我就忍不住看着他们,仿佛他们就有非凡的魔力,吸引着我。

    当我看着他们的时候,我发现他们也看着我!两只眼睛漆黑漆黑的,就像两团墨汁一样。

    我看见那些脸也跟着我乘的独木舟漂,或许说不是跟着我漂,而是向着我聚集过来。最开始我看那些脸时,只是零零散散的,到现在已经重重叠叠的不知堆了多少层,看得我头皮发麻。

    “不能盯着他们看!”

    这声音就像是灼热烈阳下一阵清凉的风,我忽然清醒过来,才发现我的脸几乎贴到水面,水里无数张白脸已经浮出水面,几乎就贴着我的脸。

    “??!呀呀!”

    等我回过神来时,我一只脚已经踩到水中,一个倒栽葱就要落到水里。幸亏背后不知怎么的就有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背心,给我提溜回来。

    我回头一瞧,才看到朱画笑吟吟的盯着我看,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说道:“大人可要小心了!这黄泉路下可有不少无人供奉的冤魂厉鬼,都是些无头无主的枉死鬼。阴曹不收,六道不管,也不知在这待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您要是跌了下去,奴婢可救不了您??!”

    我眯着眼,傻子一样对她笑了笑:“多谢你了!”

    我低头再看着那些脸,他们虽然仍旧围着我的独木舟,可他们仿佛在害怕甚么,只远远的跟着我,不敢靠近。

    这一路上风平浪静,竟也没有再出现甚么妖魔鬼怪的,和我想象中的黄泉路可一点也不同。

    我和朱画这一路上相对无言,如果不是老爷子,我想我一生也不会与她又任何交集,或许老爷子大仇得报,我便与他们再无交集。

    其实我心里很奇怪,当我知道我是甚么阴曹提刑官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淡淡的兴奋,就像得到甚么超能力一样。

    但对于我来说,我天生是一个喜欢过平淡生活的人。我从不喜欢什么人过度的注意我,成为甚么阴曹提刑官注定是一件麻烦的事。

    我答应黢黑成为阴曹提刑,一来是因为这是老爷子的希冀,二来是因为我想为老爷子报仇??晌颐幌氲降氖?,在我漫长的一生,直到我死的那一刻,我所庆幸的是我能成为阴曹提刑,并将这视为我一生的荣耀。

    这一路太过漫长,我站得实在疲倦,正躺着独木舟上,望着沉重的天空。

    “到了!”

    朱画淡淡的说了一句。

    我站起身来,看见前面黑沉沉的陆地,忽然就觉得冷飕飕,明明没有风,就觉得冻得受不住。

    “阴路到了!还受得住罢?”

    “当然受得??!大人我纯阳之体,一身正气,怎么会怕区区阴气。”我抖擞精神,拍拍胸脯坚定道。

    下了独木舟,便来到鬼门关。

    说是鬼门关,不过是两扇大黑门。关前左右各站着十个提着蓝灯笼的白脸人,那些人死气沉沉的,看不到一丝生气,一张脸本就煞白煞白的,在那蓝光灯笼的映衬下显得十分阴沉恐怖,就像站着十多具尸体一样。

    关前搭着一张黑铁长案,端坐着一个穿着官服的大胖子,相貌奇丑,嘴歪眼斜,仿佛中风了一样。一看着我走过去,头也不抬的问道:猝于何年何月何时何地,籍贯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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